第53章

林老面上一派祥和,摇手表示这都是他应该做的,这是他避世后唯一交过的朋友了。我再次谢过林老,便让秦钦替林老安排住处让他歇息去。莲生这几日也是一直随侍在旁,人影憔悴,我便让她也退下歇下了,午后日光清浅,似层纱覆在床沿边的毡毯上,我跪坐在毡毯上,身子伏在床沿边,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宽厚温暖的大手,笑意立刻蔓延在脸上,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也是暖暖,尔后沉沉睡去。

我是被弥漫的药味熏醒的,抬眼时,身后已经升起了暖炉,屋内和暖,我身上还盖了毯子,桌上小火煨着药,药味四溢,我动了动发麻的四肢,莲生正好走进来,将晚饭放在桌上,过来扶我:“少主,用晚饭吧。”和着浓重的药味,我艰难地用完了晚饭,燕王也适时醒来,我丢下手中碗筷,让莲生盛好汤药,燕王就这样一直眼帘微垂地看我,我有些笨拙地吹着手中药碗,让莲生帮忙扶他坐起来,要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便皱了眉,神色不太好,我捻着巾绢替他擦了擦嘴角:“怎么了?”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药太苦了。”闻言,我轻笑出声:“怎么病了倒孩子气起来了?”

他抬抬手让我靠近些,我往前挪了挪,他一伸手将我揽近,唇也覆了上来,眉梢眼底尽是狡黠的笑意,我手晃了下,药洒了几分出来,莲生疾步走来,端走我手中药碗,尔后面无表情地又走开了,我侧目以视,这丫头竟然这般怡然自若了,看来她也是十分了解我与翁斐然之间的相处模式了。

他缠缠绵绵在我唇间辗转了许久,尔后有些轻喘地退开,:“叫你知道这药到底有多苦。”

我啼笑皆非,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我知道这药有多苦又如何,我替你喝了这药又不能替你好,乖乖把药喝了,嗯?”转身端过桌上的药碗,燕王似压着笑意端过药碗一口气便见着了碗底,我眯眼看他,他捏了捏我脸颊,终于笑出声来:“这么点苦怎么会奈何得本王,比这更苦的我也喝过,逗你玩罢了。”

这厮仗着身上有伤就这般消遣我,待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不动声色地替他理了理头发,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开心就好。”

燕王志得意满地笑了,敲门声传来,秦钦猫着身子走过来,先是对燕王的身体状况进行了一番关心,尔后问道:“要如何处置竹羽那丫头?”

我倏地眯了眼,胸腔中满是愤慨:“即刻仗毙。”燕王喊了声慢,让秦钦将竹羽带来。燕王抓着我的手叫我稍安勿躁。

片刻功夫竹羽被带了进来,整个人十分惶恐,哆哆嗦嗦地膝行而至,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燕王点头示意我来审问,我带着满身戾气走到竹羽跟前,压着胸中怒火沉声责问:“何人指使的你?你的内应外应都是何人?还不从实招来!”

那丫头只是越发哆嗦了身子,头伏得更低,声若蚊蝇:“奴婢一人所为。”我绕着竹羽走了一圈,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这般将她看着,最后停在她跟前:“那日你下的药,不足以叫我完全昏迷,你以为我一概不知?呵,西苑的李春……”

那丫头闻此姓名,如临大敌,战栗地抬了眼看我:“皆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李春无关,是奴婢以性命胁迫他的,他是逼不得已的。”

我了然一笑:“李春竟是你的内应?”那丫头直愣愣地傻在那里。“我本来只想说听闻西苑的李春平素与你颇多照应,想将他带来问问,如此看来,问问是不必了,直接仗毙罢,秦钦,还愣着做什么?”

秦钦领命便立刻执行去了。那丫头便方寸大乱,扑到我脚边:“姑娘,您饶了他,您饶了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我问你,何人指使的你?何人指使的你将本少主绑到左相的别院中?”那丫头强装镇定低头答道:“是……是左相!”“哦?左相?相府什么人跟你联络的?几时与你联络的?你们如何联络的?你所用的迷药是他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去买的?”几个问题一问,那丫头又慌了阵脚,哆嗦道:“他每次来都蒙着面巾,于后院外的榆树下等奴婢,奴婢并不晓得他是相府的什么人。迷药也是他给奴婢的。”

“如你所言,你并不知道他是相府的什么人,为何一口认定他是相府的人?”那丫头一时答不上来。“是他吩咐你这样说的?让你招供时说主使是相府的?”

竹羽全身都在战栗,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下指甲盖中事先藏好的毒,那毒性剧烈,不过片刻,便已口吐白沫,口歪眼斜地倒在我跟前,我唤人进来将她抬了出去。回过头,燕王眼中已是疲态尽显,莲生适时端来晚饭,我自己潦草用了些,又喂给燕王一些汤,尔后嘱了莲生端盆热水过来,替燕王擦了擦脸和手,让他睡下,他拍了拍身侧:“陪我一起。”

“不要,怕碰到你伤口。”他浅笑:“无妨,我没那么骄矜。”

我解了衣裳递给莲生,莲生放下銮帐,熄了其余的灯,只留床柱外侧一盏暗灯,悄声退了出去,他欠了欠身子,伸手想将我揽进怀里,后又龇牙咧嘴地抽气,我安慰他:“别太勉强。”他伸了伸手,终是作罢,只伸手摸着我的脸:“颜儿……”

烛色昏暗,音色低沉。“嗯。”我轻声和。

“颜儿……”

“嗯。”

“颜儿颜儿……”

我笑笑:“这几日给你睡傻了吧?”

“在寺里求了些什么?”

我挑眉:“明知故问,无非就是希望你安好之类。”

“有哭吗?”我眼神闪了闪,不作声。

“颜儿,你能为我哭,我是高兴的。”

我揪着他衣襟,故作凶狠道:“我衣少颜的泪稀缺值钱的紧,这世上没几人能叫我落泪的,如今你是一个,所以,你要一直好好的。”

“会的。”

于是,一夜好眠至天明,雪水溶尽春归来。

春日和暖,燕王的伤势也好得快了些,这日春光明媚,他半躺在软榻上,我替他换药,听秦钦汇报:“如今东窗事发,皇帝所列罪状左相悉数都认了,独此一条绑架衣少主他却一再矢口否认,那座宅邸确为左相所有没错,但我打听了,事发前一夜,宅邸里所有奴仆更替新换,我还遣人去查了竹羽的家人,她家人如今行踪不明,向左邻右舍打听时,他们也都三缄其口,不敢说实话,只一个小孩不设防冒了句带走孙爷爷的人脸上有疤,而我所知脸上有疤的皇上近身侍卫刘闵便算一个,另外,左相已被收押御史台狱,家中一应妻小全部收入狱中,奴仆皆被遣散,想来左相命不久矣。”燕王面色一沉,虚弱地示意秦钦退下

秦钦退下后,燕王对着窗外愣了会儿神,尔后叹了口气,无奈道:“皇室啊皇室……呵……亲兄弟……亲兄弟。”

待他感慨完毕,我端来药碗问他如何打算。

他眼神幽深:“不到万不得已,我会陪着他继续上演兄友弟恭的戏,可能……演不久了,他大约知道你的身份了。”

“你这是打算……与他平分天下呢?还是收了他的江山?”

他笑笑挑眉看我:“你以为跟你收人家铺子一样呢?”

“我只知道,他若想相安无事,我不会平白无故收他的铺子。”

燕王看着我,神色沉重,缓缓开口道:“先皇驾崩的前几年,与当年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嫌隙日益甚嚣尘上,后欲废立太子,转立先皇四子宁王为太子,朝中太子党联名上书抗议此事,后先皇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宁王成了太子党首要打压对象,宁王宅心仁厚,早年我想入宫叩拜先皇太后也是宁王替我向先皇求的情,先皇使他成为众矢之的,却又无暇顾及照应他,于先皇驾崩后半年追随先皇而去,传闻先皇遗诏皇位所传是宁王,然当夜仁明殿内留下的有两人,一是当今皇帝,一是先皇身边的内监总管王朝恩,而王朝恩正是太子党中的中流砥柱,所以……那日你或许听到的,秘不发丧,先皇真正驾崩的日子被皇帝隐瞒了,我的生母,虽被他尊为太后,实则是他制压我的质子,若我轻举妄动,太后恐遭不测。”

“我只有两点要求,一是若真的到了走投无路不得不反的那一日,我要你想好名目,因为我不想你成为名不正言不顺的君王,二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不要踏上那条不归路。”

燕王伤势痊愈之后,开始了先发制人,将当今太子也就是当年与燕王关系恶化的定王骗到了别院。

怎么骗的?

其实只是利用了一下不谙世事的太傅长公子,说来惭愧,似乎燕王尽利用人家了,太傅长公子早年是太子伴读,两人交情颇深太傅长公子又唯燕王马首是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二章

太子一落脚便被软禁了起来,太傅长公子才适时察觉到似乎惹了大麻烦,打着商量想带太子走,燕王恰到好处地上演了翻脸不认人的戏码,太傅长公子崇尚燕王的又正是他的无赖特质,急得直打转,又无可奈何,人家燕王说了,只是想让侄儿在王府清净几日,你一个外人有何置喙的余地?

太傅长公子将太子带出来又弄丢了,自然不敢回去,也想在别院住下,燕王利用完别人就甩还丝毫不见愧疚:“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住。”太傅长公子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底还是透了些膜拜出来,这得贱成什么样才如此自找罪受啊。

太傅长公子无奈地走了。

自此,皇帝与燕王之间陷入僵局,皇帝手中有燕王生母当今太后,而燕王手中有太子,皇帝膝下子嗣不多,唯定王已成年,还有两个皇子尚年幼,早年又早夭了两个皇子,所以太子乃国之根本,所以太子不能有闪失,皇帝正是有鉴于此,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我的身份,如今京都无人能作证我衣少颜的身份,杭州城认识我的人倒是不少,但路途遥远,千里之外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者,即便证明了我的身份,皇帝也无法用窝藏罪犯这一罪证治燕王的罪,因为这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本就是皇帝授意燕王栽赃于我,所以燕王说了,皇帝只会用一条罪名扳倒他,图谋造反。

这之间僵持了一月有余,太子日日摔杯扔盘的,任何给他送饭的丫鬟都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我深感照太子这么个摔法,我们终有一日会吃不上饭,便自己给他端饭去了。

我推门而入时,一只瓷杯扑面而来,我偏了下头,瓷杯砸到了莲生额头上,莲生捂着头忍痛将食盒放下后又退了出去,太子戒备看我:“你是何人?”

我瞥了眼食盒:“吃吧。”

“我要见燕王。”太子显然没什么耐心,叫他困了一月,已然如困兽一般,估摸逮着谁都得疯咬一阵。

“你皇叔没空见你,老实呆着,好好吃饭,以后不准摔碗了。”自然我也不是那种见他炸毛就顺着他毛摸的主,我喜欢火上浇油。

“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跟本宫说话。”太子眼中怒火中烧,伸手要过来抓我,我后退一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在皇宫长大,应该最是清楚你父皇如何孝敬太后娘娘的罢,你皇叔本欲报答你父皇,好好善待你的,你父皇怎么待太后便怎么待你的,被我拦了,你呢最好乖乖听话,夜里也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我这人本就不好入睡,日日听你深夜的嘶吼声,如今更是精神衰弱。寄人篱下的,给我安分守己点。”

太子拍案而起:“待本宫出去,你不会有善终的。”

“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你叔母了,你如此不孝,在书房里学礼义廉耻,忠义孝道时都在睡觉吗?”

太子闻言将我好一番审视:“叔母?你年纪轻轻,燕王比你大十岁不止,你怎会是我叔母?”

我不可置信地看他,笑道:“说得好似你父皇的妃子个个比你年长似的,你比我大再多你也得尊称我一声叔母,记住了,日后别惹得叔母不痛快,叔母不痛快了不知会把气撒到何处,你且有得在这儿住呢。”

太子咆哮声隐于身后,我嘱托四周看守看好他,他再叫唤别对他客气。

如今的情况是太子深陷小囹圄,燕王身处大牢笼,整个京都就是燕王的牢笼。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三个月,已是暮春时节,西北匈奴来犯,皇帝派十万大军进发西北,这十万大军中便有连易,并且是连易毛遂自荐要跟那xx将军一起远赴西北平复匈奴的。

闻言,我一腔怒火,走哪都烧着火,方圆十丈之内只有燕王敢出现

连易前脚刚跨进门槛,我一个巴掌便补了上去,并伴随着一生怒斥:“跪下!”

连易跪在我跟前,抬眼看我,眼神诚恳:“长姐,我不管燕王与皇上之间的纷争,我只知道西北牧民,总是居无定所,流离失所,只因为那些蛮横无理,专做烧杀抢虐之事的匈奴,我是一个将士,我的使命是上阵杀敌,寸土必争,是守一方百姓安危,是报效国家,我想让天下苍生,老有所终,壮有所用。”

连易一番话将我所有骂人的话憋在胸口,我强忍内心悲愤:“你跟在我身边长大,竟然长成这幅心怀天下的模样,当真是不可思议。”

“主要是长姐离开后的三年内,我的性格有了一些突变。”

我拍上他的头顶:“臭小子,这么挤兑你姐。”

“长姐,我身为人臣,自当衷心不二,身为士兵,即便有一日战死沙场了,你也不要为我悲伤,你要以我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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