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韵楼-2

陈聪一咬牙,跟着上了门。

索性不是自己点的人,如果他问自己要赏钱,那就厚着脸皮不给就行了。

我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陈聪十分光棍的想着。

到了二楼,楼角转弯处的一个雅间,龟奴推开了门,示意陈聪进去。

陈聪走了进去,雕花木门在身后徐徐合上,楼下的丝竹喧闹与沾着酒味的脂粉甜香瞬间被隔去大半。

陈聪脚步一顿,先不动声色扫过整间雅间,临花街那一面的整面花窗敞着,半幅纱帘垂落,而对着走廊的也有一个窗户,恰好面对二楼连片的雅间门户,如果开窗的话,连廊下走动的人影都瞧得一清二楚。

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不正是他要找的绝佳观测位?他心里落定,没有再往里面走,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总不自觉往外面走廊飘。

这副模样,落在苏辞眼里,再明白不过。

苏辞靠在琴桌旁,一身淡色长衫衬得眉眼缱倦,恰似这夏日朦胧的烟雨一般,他提起了放在桌上的茶壶,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对着陈聪远远的举了一杯。

他在清韵楼待了两年,见惯了来寻欢的男人,要么是油滑油腻的富商,一进门就猴急的往人身上搂,要么是不学无术,又爱装腔作势的公子哥,张嘴就是风月辞藻,说出来的话只会让自己觉得他更加无知。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进门之后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他身上落,半点寻欢的意思都没有。

“公子倒是稀奇,进了我这雅间,不看美人,反倒盯着窗外的走廊看。”苏辞先开了口,声音清淡,没半分楼里倌儿的谄媚,“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来寻欢点人的,对吧?”

陈聪收回目光,眉峰微挑,他没打算跟这人交底,也没心思演什么美人垂爱的风月戏码,因为此人也明显不是看上他,他只淡淡应了句:“你让我上来,我上来了,就坐坐不行吗?”

这话半真半假,坐坐是真,找地方盯张万山也是真,可苏辞却半点没起疑,反倒眼睛亮了亮,正合了他的意。

他最近正被来自巡检所的赵千户缠得焦头烂额,那军官最近才从边疆调来,手里有兵有权,实打实的实权将领。

自己也就上次给他唱了一曲,结果就天天往清韵楼跑,不许别的客人沾他的边,动辄就踹门闯屋, 此人上过战场,杀过敌,见过血的,老鸨也不敢惹他,只能每次陪着笑脸,不再给他安排客人。

可他本就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对这人避之不及,今晚这赵烈放话说自己要来找他,正愁没个由头挡一挡,就来了这么个不是来缠他的,气场还足,往这儿一坐,至少能让赵烈收敛几分。

“那好办,我这雅间安静,没人敢来打扰。”苏辞直截了当开了口,“我跟你做个交易,你就在我这屋里坐满一个时辰,不用你说话,不用你做任何事,就坐着就行,作为回报,我保你在这儿没人打扰,龟奴老鸨都不会来催你买酒,如何?”

陈聪心里一动,他正愁在大厅坐着扎眼,囊中羞涩,不花钱的话感觉龟奴肯定要把自己赶出去,有这间雅间当掩护,正好安安稳稳盯着张万山的动静,还不用暴露自己的目的,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至于坐一个时辰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以。”他干脆应下,没多问半句缘由,重新转回头,目光牢牢锁在了对面二楼最东侧的雅间上,方才他已经看见,有两三个疑似街头打手的人,护送着一个脑满肥肠的中年人走了进去。

大概率是张万山。

这混过街头的架势,可太熟悉了。

苏辞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人倒是奇怪,不问他要挡什么人,也不管有什么风险,就这么应了,他也没多解释,正好落得清静,只给自己倒了杯茶,坐着慢慢的品着,只当屋里多了尊沉默的门神。

正在陈聪和苏辞互相沉默着坐着的时候,一个人影走了过来,雅间的门就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一身玄色劲装的男人大步闯了进来,腰间配着制式长刀,脸上一道浅疤衬得眼神愈发锐利凶悍,正是巡检所千户赵烈。

两个挎刀的亲兵紧随其后,赵烈刚进门就守在了房门口,赵烈的目光先扫过安然坐着的苏辞,随即狠狠钉在了窗边的陈聪身上,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辞,这是谁?!”赵烈的声音粗粝冷硬,蓄满了火气,显然是把陈聪有当成了那些不长眼,想要来和自己抢苏辞的人。

苏辞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解释,就见身边的陈聪“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动作快得很,起身的同时就往旁边跨了两大步,直接让开了前面的通路,泾渭分明,半点不沾边,紧接着,他对着赵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坦荡,干净利落地撇清了所有关系。

“大人误会了,我与这位苏公子素不相识,只是借这间屋子稍微坐坐,没有任何牵扯。大人有事尽管处理,我这就离开,绝不打扰。”

开什么玩笑,能佩刀的,不是衙役,那就只能是驻地军官了。

这清倌怎么不早说他的相好是军官?还不如自己坐在下面呢。

陈聪心里后悔,行动更快了,一句话刚说完,他就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一副完全不想掺和半分的样子,别说争风吃醋,坚决不多看苏辞一眼,仿佛屋里的风月美人,还不如窗外的一根草。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苏辞愣在原地,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陈聪不是来寻欢的,算到了他气场足能当挡箭牌,唯独没算到,这人居然一见到赵烈就直接撇得一干二净,别说帮忙了,连句场面话都不肯说。

赵烈也愣住了。

他对苏辞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从他开始把苏辞视为自己的人开始,就撞见无数围在苏辞身边的男人,女人,要么见了他就被他的气场吓得两股战战,要么就是一副红着眼要跟他争风吃醋。

像陈聪这样,二话不说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坦荡得离谱,仿佛他闯进来质问的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原本满腹的火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反而化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情,赵烈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上下扫了陈聪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稀奇。

眼前这年轻人,一米九的大个子,体格健壮,哪怕面对他这个带刀千户,也半点怯意都没有,不对,应该是注意力都没在自己身上,只管盯着对面看,眼神坦荡,但是浑身透着股不掺水的悍气,跟这靡靡风月场格格不入,别说不是来寻欢的,怕是连这清韵楼的门,都是头一回进。

“借地方歇脚?”赵烈挑了挑眉,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好奇,“青溪镇这么多地方能歇脚,你偏偏跑到清韵楼最红的清倌雅间里歇脚?”

陈聪面不改色,随口接道:“楼下太吵,这里清净。”

苏辞:……

他懒洋洋的更正道,“我不是最红的,最红的现在是玉棠,怎么,你想找他?”

他这副油盐不进,完全不接茬的样子,反倒让赵烈来了兴致,他从边疆调回,在青溪镇驻防两年,镇上的人见了他,不是奉承就是害怕,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个硬气又坦荡的年轻人。

赵烈没再追问,也没再提苏辞半个字,只是深深看了陈聪一眼,撂下一句话:“我叫赵烈,巡检司的千户,你要是哪天想找个正经地方歇脚,可以去巡检司找我。”

这大体格子,比他手底下的有些兵还强,这是新来的?他还从来没见过。

陈聪:……

敢情这挖角怎么无处不在?

他拱了拱手,这可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的人,自己一介平民,白身,虽然地方是在青楼,还是恭敬一点比较好。

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此时,陈聪收回看向对面雅间的目光,他刚才已经看清,疑似张万山的人带着人从雅间走了出来,拥着一个清雅秀丽的青年拐了过去,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

那里应该还有个连廊,通向往后院,后院他可去不了,他不甘心的砸了一下自己的拳头。

赵烈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拧起了劝自己的眉毛。

“张万山?你是张万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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