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韵楼-4

赵烈西北出身,本就能喝,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陈聪居然和他一起能喝。

对于男人来说,喝酒的方式往往能很直观的看出一个人的性格,陈聪毫不拖泥带水,说喝就喝,一杯接着一杯,脸上浅浅的红了一片,但是他的动作依然还是很克制。

最起码,没有借着酒劲,对坐在旁边的苏辞多看两眼。

陈聪心里门儿清,古代酒水昂贵珍稀,这些花楼之中的酒大部分都是掺了水的,在现代完整的酒水工艺产业链的锤炼之下,他的酒量,比这些古代人只会好,不会差。

苏辞一看就是这位军官的心上人,什么风最有效?那就是枕头风啊!

自己能知道张万山的消息,不就是靠的张婶给刘掌柜吹的枕头风?让苏辞开心了,赵烈自然也开心。

老婆开心,日子才会过得舒心。

他为数不多的英文储备里,就有妹妹教给自己的话。

happy wife,happy life。

半壶酒下肚,桌案上的气氛愈发热络,赵烈行伍出人,本就是豪爽性子,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放下酒杯大力的拍了拍陈聪的肩膀,粗着嗓子追问:“你小子别光说有仇,跟本千户说说,张万山那狗东西做了什么了?他坑你钱了?还是砸你买卖了?”

陈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抬眼看向赵烈,语气坦荡又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净。

“我家兄弟林砚,是西市巷卖豆腐的,父母走得早,带着个七八岁的妹妹过日子,本本分分,从没惹过谁。”他声音沉了几分,“大半年前,张万山撞见了卖豆腐林砚,看上了他的模样生的好看,就天天派人上门威逼利诱,要逼他去张家做男妾,林砚不肯,他就派混混天天堵门,砸豆腐摊,抢卖豆腐的钱,甚至拿他妹妹要挟,逼得他连门都不敢出,报官也没用。”

他顿了顿,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我是他兄弟,帮他打跑了几回混混,可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张万山在镇上势大,光靠我一双拳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我来这清韵楼,就是想先摸清他的行踪,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别再骚扰我家兄弟。”

他说得字字恳切,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把张万山的龌龊,平平静静地摆了出来。

说完了之后,原本旁边一直安静当背景板的苏辞,忽然淡淡开了口,补了一句,“张万山这德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他也盯上我了,时不时往我这儿跑,还放话说要给我赎身。”

苏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带着几分嘲讽,“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上个月玉棠来了清韵楼,他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天天泡在玉棠院里,别说我这儿,连他万顺钱铺的生意都懒得管了。听说为了哄玉棠开心,又加高了印子钱的利,这下好了,利这么高,谁还愿意找他借钱?没人借钱,他养的那些人也没了收入,搞得下面的人怨声载道,连带着不少人还恨上了玉棠,私底下没少说他是狐狸精。”

他抬眼看向赵烈和陈聪,又补了句关键的,“我家小厮和玉棠那小厮经常互相交流,听玉棠小厮说过,他这人其实戒心很重,别看现在天天在玉棠院里挥金如土,酒得不少,只有一次说漏嘴了说他有个账本,让玉棠放心跟着他,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

苏辞淡淡一笑。

“我们都是无根之萍,玉棠也是在京城惹上了不敢惹的人,才来到这个对他来说鸟不拉屎的青溪镇,本以为自己是不是攀上了一个傻大个,结果一看,极有可能是个始乱终弃的主,玉棠更是不敢答应他任何事,私底下跟我们不少抱怨呢。”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静了一瞬。

陈聪眼睛亮了亮,正想追问细节,却没注意到,旁边的赵烈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心里已经飞速盘算了起来。

他早就想办了张万山这个青溪镇的蛀虫。

他是当今圣上一纸调令调过来的大头兵,手上有着比青溪镇县衙更为隐秘的上报渠道,青溪镇地处关键,但是近年来税收却是一直没有过变化,丰年也收这么多,荒年也收这么多,上面早就对这里有了怀疑。

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由头动手而已,如果自己把张万山这个口当成一把刀递上去,那些闻着味儿的钦差自然会顺着这把刀,割开这青溪镇早就流脓的伤口。

他是新来的,这里的县衙看他不顺眼,同样的,他也看这里的县衙不顺眼。

能换个顺眼的,让他合作愉快的,不是正好?

张万山此人借着放高利贷敛财,勾结县衙官吏,但是赵烈明白,他绝对不止干过这些事,可张万山太狡猾,这本黑账藏得严严实实,背后又有县衙的人随时给他通风报信,税司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更不用说了,属于巡检司的他贸然动手的话,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想要彻底扳倒张万山,顺藤摸瓜找出他背后的靠山,只有一个办法,拿到他放印子钱的黑账本,上面必然记着他每一笔黑心账,还有给县衙官吏的贿赂明细,只要账本到手,就能一击致命,把他连根拔起,谁都护不住。

可账本被张万山看得比命都重,寻常人根本碰不到,他信任的兵卒,不仅面生扎眼,而且当兵久了,一身的兵气怎么盖也盖不住,从县衙或者是巡检司找人?赵烈还想在这个职位上坐久一点。

赵烈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边的陈聪身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雏形,在他心里悄然浮现,越来越清晰。

眼前的陈聪,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一,张万山一日不除,林砚兄妹就一日不得安宁,他若反水,他的意中人肯定会遭受张万山疯狂猛烈的报复。

第二,他体格矫健,自己也说过打跑过混混,不说一个打一百个,就算遇到突发情况,他应该也能全身而退,不会轻易折进去。

第三,他面生得很,还没有那股子当兵之气,反而更像个街头霸王,张万山的地盘在东区,他很少去过西市巷,也从没见过陈聪,就算陈聪出现在他面前,也只会当他是普通的商贾或者外来客,绝不会起疑心。

第四,他有足够的动机,陈聪来清韵楼,本就是为了彻底解决张万山,只要计划成了,林砚兄妹就能彻底摆脱骚扰,他不会拒绝。

可以让陈聪换个身份,想办法接近张万山,最好的是想办法混进万顺钱铺,其次是借着想要摆脱张万山的玉棠之手给他做局,只要找准机会,不愁拿不到张万山的黑账本。

到时候里应外合,他带着卫所的兵卒在外围接应,只要账本一到手,立刻动手抓人,人赃并获,就算县衙的人想护着,也无计可施。

计划的框架在心里飞速搭起,可赵烈脸上半点没露出来。

他知道这事风险极大,一旦失败,陈聪只有死路一条,自己也会面临着革职的风险,他要是倒下,苏辞肯定也保不住,陈聪的意中人,那个叫林砚的豆腐郎一样也保不住。

他不能凭着一时兴起,就贸然把人推进去,计划还得再磨得细一点,也得看看陈聪的性子,到底能不能扛住这事。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丝毫不显。

赵烈回过神,咧嘴一笑,再次举起酒杯,跟陈聪重重一碰:“不说这狗东西败兴!既然咱们都看他不顺眼,这事就不算完!来,喝酒!”

陈聪丝毫没察觉赵烈心里的盘算,只觉得遇上了个能治住张万山的人,心里憋了许久的郁气散了大半,毫不犹豫地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只有苏辞,看着赵烈,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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