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分析

夏夜,西市巷街歇斯底里的虫鸣响成了一片。

陈聪避开了巡夜的衙役,来到门前,三声重,三声轻,这是他临时和林砚约定的敲门声,声音刚落,院门就从内拉开,林砚小心的拉开木门栓站在门后,先是露出自己的一双黑眼睛,见是陈聪,瞬间松了口气,快速侧身把人让了进来,再重新把锁落得严严实实。

陈聪活动着自己的肩背,穿了一晚上这古代的西装,他浑身都勒得难受,他扯开领口,小声的对着林砚说道。

“快,帮我把衣服脱了,难受。”

林砚今晚难得在院子中央留了一盏油灯,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豆香,里屋静悄悄的,芸娘肯定已经睡着了,林砚站在陈聪的面前,低着头伸出手指,一颗一颗的替他解着衣服上的盘扣。

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陈聪裸露在外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不安,“今晚顺不顺利?没遇上麻烦吧?”

陈聪长臂一伸,自己把桌上的茶水一口饮尽,林砚都来不及阻止,那是他喝过的……

嗓子润过了之后,衣服也被脱了下来,陈聪精壮的身躯半赤条条的露在了他的面前,胸肌是胸肌,腹肌是腹肌,陈聪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拿起他放在桌边的短褂,重新再套上。

啊,活过来了。

松快了之后,陈聪才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没注意到林砚红扑扑的脸,捡着他觉得关键的事慢慢说。

“很顺利,啥事都没有,不愧是老刘,消息还真是灵通,张万山每晚都到清韵楼,固定待在一个叫听风阁的雅间,之后会跟着去后院,身边跟着两个到三个贴身打手,就是进门先花了五十文茶位钱,顶咱们卖两三天豆腐的钱了,那地方真就是个销金窟,现在想起来还肉疼。”

“钱算什么,你平平安安回来,比多少银子都值。”林砚闻言失笑,半点没把钱放在心上。

陈聪把袖袋里面剩余的钱还给了林砚,继续说道。

“对了,你绝对想不到,我见到了谁。”

“巡检司的赵烈,赵千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官,而且他看起来,对张万山也十分的厌恶,你说,我们能不能找他帮忙?”

林砚的动作一顿,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惊讶,“谁?青溪镇巡检司的赵烈赵千户?”

“嗯,就是他。”陈聪点点头,顺势问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我一直没闹明白,这镇上的官不都该归县衙管吗?你和老刘都说过,张万山把县衙上上下下都打点得稳稳当当,怎么偏偏这个巡检司的千户看上去像是不买他账的样子?”

林砚哑然,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也对,你说你已经记不住之前的事了,咱们青溪镇虽然说是镇,但是背靠青溪这条通江的大河,我们这里也产蚕丝和绸缎,人多,所以府衙特意给咱们镇设了巡检司千户所,跟县衙是独立的,互不统属,谁也管不着谁。”

林砚拉着他坐得更稳些,条理清晰地慢慢拆解,连半点含糊都没有。

陈聪明白了。

军政分家管理嘛,这个赵千户就是属于当地的驻军,县衙就是行政管理机构,一个管军事,一个管民事。

林砚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是说的十分的清晰,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沾了点茶水,在院子的地面上写了起来。

“咱们的县衙大人,是知县周明德,据说张万山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银子和上等绸缎那是一车一车往县衙送,早把他喂得嘴短手软,是张万山能够迅速在这里站稳脚跟最大的原因。”

他写上了周明德三个字,接着又写下了三个字。

“往下是县丞刘松,全县的商队都要走他那里签发路引,和张万山是实打实的合作伙伴,有些商队资金紧缺,这种时候,就需要用到张万山了。”

“再往下是主薄李尚文,像我们这种的户籍文书就归他管,张万山手底下那些犯了事的流氓,也是他帮着平的事,拿的好处只多不少。”

“接着是州府派驻咱们镇上的税课局大使王克俭,管镇上的商税征收,邻里之间的钱财民事纠纷,你不妨猜一猜,既然是钱财纠纷,那他会不会遇到和张万山相关的案子?”

陈聪眉头瞬间皱紧,心里的疑团解开了大半,“怪不得之前你报官一直没用,这上下都脏透了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张万山给他们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也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卖豆腐的一个平头老百姓而已。”

林砚苦笑一声,话锋一转,落到了最核心的赵烈身上,“但青溪镇巡检司,就是张万山唯一钻不了的空子,或者是他还没有彻底浸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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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巡检司的千户品级多少吗?”

陈聪摇了摇头,他是沾了义务教育的光读了九年的书,但是历史一直以来都不是他的强项。

“赵大人是咱们青溪镇巡检司的正五品千户,比县衙还高,这个千户所是州府守备司直接派设的,直属府衙,不归县衙管。他手里握着大约千号人的巡防兵,掌全镇的防务巡逻,盘查奸细的职责,有直接拿人,还有参与部分审案的权力,别说张万山一个放印子钱的地头蛇,就是县衙的人在镇上犯了事,他都有资格管。”

他顿了顿,把两人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赵大人是去年从边军调过来的,是正儿八经的有军功的人,都说把他调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安安稳稳的过后半生,西北汉子,性子刚硬,不吃张万山那套金银腐蚀的路子。”

“他刚来的时候,正逢张万山的赌坊把好几个码头工压得活不下去了,差点把码头点了,咱们的县衙大人压着案子不报,赵烈知道了,当场就扣了张万山的赌场打手,逼得咱们的知县周大人亲自上门求情,不然的话,下一步,他就要把张万山拿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结了死仇,张万山在镇上再横,也绝不敢招惹巡检司的人,更不敢在这位赵大人眼皮子底下犯事。”

陈聪听得恍然大悟,之前只觉得赵烈是个能借力的爽利人,现在才算彻底摸透了其中的关节,果然,穿越所带来的金手指只是暂时的,这种时候,还是得靠林砚这种土著才能分析得又全面又清晰。

他又追问,“那镇上除了这些当官的,还有没有其他能说上话的人物?总不能全是张万山的人吧?他一家独大?”

他在心里默默的念道,这什么艰难的营商环境?这个张万山就这么厉害?

“当然了,但是小商户据多而已。”林砚点点头,继续说道。

“一个是青溪镇丝业公会的会长沈万昌,咱们镇上大半的丝行,布庄,染坊都是他们工会旗下,三代传家,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关键是为人正派,不掺和张万山的龌龊事,但是他再怎么厉害,也有力有不逮之处,不过还好的是,有他在,张万山对整个青溪镇最为重要的丝业渗透得不是特别厉害。”

他声音低了下来。

“之前我走投无路时,还找过他,他没帮我,但也没把我的事捅给张万山。”

“另一个是漕帮青溪分舵舵主江虎,管着青溪码头的漕运船帮,手底下有几百号船工苦力,跟赵大人因为镇上治安的事常有往来,和沈万昌不同,他就是明晃晃的讨厌张万山了,张万山常年放印子钱坑他手下的兄弟,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不过因为他暂时不能一次性解决掉张万山,所以只能暂时隐忍。”

一番话说完,陈聪彻底服了,看着眼前眉眼清亮的少年,眼里的佩服快要溢出来。

“我的天,小砚,你也太神了,你居然把这些人的底,全摸得一清二楚,连谁跟谁有仇,谁管什么事,都说得门儿清,我就随口提了一句遇上了赵千户,你就讲了这么多。”

林砚被他夸得耳朵脸蛋全红了,低头苦笑了一声。

“都是被逼的,大半年来,被张万山逼得走投无路,报官被打发,求告无门,我只能把镇上这些人的来头,关系,谁能帮我,谁是张万山的人,全打听了个遍,只是那时候我就是个卖豆腐的平头百姓,连巡检司的大门都进不去,就算知道赵大人能治张万山,也搭不上话,人家不可能为了我,去跟整个县衙,跟张万山硬碰硬。”

他抬眼看向陈聪,眼神清亮又坚定,一句话戳中了最核心的突破口,“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跟赵大人搭上了话,他还愿意跟你喝酒,说明他赏识你,赵大人想动张万山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也抓不到他实打实的把柄,如果他真要动张万山,我就是活生生的人证。”

陈聪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伸手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欣赏,“那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个赵千户赵大人,到底想要怎么利用我们。”

陈聪想的很明白,赵烈就相当于是公安局局长,一个局长,在还没有报案的情况下想要帮自己这两个平头老百姓,一定有所图谋。

或者需要用一些特殊手段。

***

夜色越来越深,清韵楼后院,玉棠的院落里,酒气熏天。

张万山歪在软榻上,一手攥着已经空掉的酒盏,一手还搂着玉棠的腰肆意上下其手,油腻的嘴脸就在玉棠的手边,各种心肝乖乖跟不要钱一样对着玉棠说道。

玉棠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直到张万山彻底的醉死过去后,他才算能稍稍的松一口气了。

本来以为他已经醉死,玉棠准备去自己的房间稍稍梳洗一下,没想到张万山突然从软榻之上直起身来,大声的嚷嚷。

“不是我夸口,这青溪镇,没人能动得了我!县衙上下都得给我面子,就算有人想找事,也碰不到我半分毫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得意到了极致,“我手里那本账,就是我的护身符!”

他的突然诈尸把玉棠吓了一大跳,他守在外面的手下只当老大又在跟玉棠吹嘘,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直到早上,玉棠才一脸疲倦的打开门,示意张万山的手下把他扶走。

送走了宿醉的张万山后,玉棠趁着清韵楼还没开门的时候,避着人溜进苏辞的雅间,一坐下就倒尽了苦水,从张万山的油腻蛮横,到他酒后吹嘘,一脸的厌弃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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