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见面

午后的日头正毒,白花花的日光泼在西市巷的青石板上,烤得路面简直可以用烫脚来形容,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蝉鸣不甘示弱的一声叠着一声,完全不给人耳朵休息的余地,邻里们全躲在屋里纳凉,连个串门的人影都没有。

林家豆腐坊的院门虚掩着,林砚正蹲在院里的老樟树的树荫下,收拾洗刷着那几个大陶缸,穿着的粗布围裙挽到小臂,露出清瘦但是已经有了一层薄肌的手臂,额角沾着一层薄汗,他把已经泡好的黄豆倒进陶缸里,备着第二天磨浆用,芸娘在里屋做着他给布置的写字任务,院里只剩他哗啦哗啦舀水的声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林砚抬眼看了过去。

来人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正好收起了手里用来挡毒辣日头的素色油纸伞,一身柔光带白锦缎长衫,腰间系着块白玉佩,一头乌发用素银簪松松束起。

他眉眼清隽,容色昳丽,站在林砚这小小的市井院门前,显得和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面生得很,绝不是西市巷的住户,更不是常来光顾的熟客,周身的气度,倒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尊贵公子。

他连忙放下水瓢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气而温和的开口了,“公子可是来预定豆腐的?今日的豆腐上午就卖完了,大宗的预定要等明日才能做出来了。”

苏辞随手把伞搁在墙边,踏进了院里,他是用惯了香的,身上的冷香随着他的走动也飘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他鼻尖上还沾了点细碎的豆沫,眉眼干净温润,哪怕穿着沾了豆浆的粗布围裙,站在这略显杂乱院子里,也干净得晃眼。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万山之前疯魔了大半年,放着清韵楼里无数逢迎的倌儿不要,一门心思要把这个卖豆腐的小郎君强娶回去当男妾。

“我不是来预定豆腐的。”

苏辞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开门见山,自报家门,“我叫苏辞,来自清韵楼。”

一句话落下,林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客气的神色敛得干干净净,他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瞬间漫上十足的警惕,连浑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

他当然听过苏辞的名字,在他之前打听张万山的时候,苏辞的名字也跟着出现在众人的口中,从没想过,这位传说里的红牌清倌,会挑这么个四下无人的时辰,亲自找上门来。

而且这周身的气度,一点都不像红尘欢场之中的清倌。

一直让人家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林砚侧身把人让到树荫下的石桌旁,反手把虚掩的院门彻底扣上,给里屋听到动静出来的芸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出来,倒了杯晾好的凉白开递过去,客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苏公子找我,有什么事?我与公子素不相识,怕是没什么可聊的。”

苏辞笑了笑。

“是素不相识,可我们有同一个甩不掉的麻烦。”苏辞端着水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直接说道,“张万山。”

林砚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警惕更甚,试探着开口。

“怎么会?苏公子背后有清韵楼,怎么会和我有一样的麻烦?”

“清韵楼?”苏辞嗤笑一声,眼底漫上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不会真以为那是个什么好地方吧?它收了那油腻老货色的钱,一样会允许他为所欲为,他之前缠了我快半年,若不是有赵大人护着,我如今的处境,未必比你好多少。”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锐利,带着试探和打量,“我昨天听你兄弟说了,他为了逼你就范,天天派混混堵门砸摊,拿你妹妹要挟,报官也石沉大海?你就甘心这么一直躲着,不想彻底扳倒他?”

林砚没接话,只是冷静地看着他,脑里急速的思索着。

兄弟?大概是陈聪。

“苏公子说笑了,我就是个卖豆腐的平头百姓,无权无势,能护住自己和妹妹就已经耗尽了力气,哪敢想扳倒张万山,何况县衙上下全是他的人,就算我想,又能怎么样?”

他话说得保守,心里却飞速转着,清韵楼的头牌,挑着四下无人的午后找上门,绝不可能只是来抱怨张万山,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苏辞能找到这里,而且,听他的语气,难不成,是为了陈聪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莫名一闷,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抬眼看向苏辞,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之意,“苏公子说这些,莫不是为了陈聪来的?他去饭馆送预定的豆腐了,估计要快傍晚才回。”

苏辞挑了挑眉,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可能还尚不自知的小心思,心想陈聪还没给他捅破窗户纸?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淡淡摇头,打破了他的猜测,“我不是来找陈聪的,我是专程来找你,林砚。”

林砚愣了一下,眼里的错愕十分明显,“找我?”

“是。”苏辞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平静。

“接下来的话,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要是做了,死得只会更快。”

他顿了顿,见林砚明显紧张了起来,才说道。

“巡检司的赵千户,赵大人想动张万山很久了,可张万山防备心重,一直抓不到能一击致命的把柄,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卧底到他身边,找到他的破绽,不满你说,赵大人看中了陈聪,他跟你是兄弟,把你看着跟眼珠子似的,他绝不会倒向张万山,身手也不错,虽然面生,但不扎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脸上,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只剩槐树上的蝉鸣还在疯狂的叫嚣。

林砚的眉头瞬间皱紧,指尖狠狠的掐进掌心之中,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去张万山身边当卧底?张万山心狠手辣,陈聪一旦暴露,就是九死一生!

但是如果他拒绝的话,岂不是又把这位赵大人得罪了?

苏辞见林砚脸上过于明显的纠结之色,他也不着急,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淡淡的说道。

“赵大人可保陈聪一命,其余的,你还有什么顾虑?可尽数告诉于我。”

听到苏辞的话之后,林砚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虑,半晌才抬眼看向苏辞,缓慢的开口说道。

“如果必须要让陈聪去的话,第一,赵大人是否能承诺,拿到账本后,连带着收受贿赂的县衙官吏一窝端,斩草除根,绝不能留后患报复,第二,卧底的身份,说辞,必须天衣无缝,张万山疑心极重,稍有不慎就会露馅,不能让他贸然就去张万山身边,第三,必须留好万全的退路,一旦出现什么不对的苗头,赵大人必须立刻出手救人,绝不能让他孤军奋战,当弃子。”

他话说得平静,但是却字字都落在了点子上。

苏辞眼底瞬间漫上实打实的惊讶,他本以为林砚只是个长得好看,外加性子软的市井少年,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想得如此周全透彻,更难得的是,他措辞规整,条理清晰,不像是个只会做豆腐的白丁。

“你读过书?”

苏辞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

林砚微微颔首,心里也有点惊讶苏辞的敏锐,“乡下小塾,曾教过我几年,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苏辞心里了然,难怪他明显比市井中人看得更远,他自己本是落难的御史公子,父亲遭人陷害满门获罪,他不得不委身清韵楼避祸,不然寻常风月场里的人,哪懂什么官场盘根错节,钱财利害。

他心里瞬间定了,有林砚在的话,陈聪这事,不仅可行,成功率更是能翻上几番。

“我看你倒是比赵烈那个只知道挥刀的大老粗,想得周全百倍。”

苏辞勾了勾唇角,语气里的疏离淡了几分,也不再藏着掖着,“你的要求,我现在就可以替赵烈答应你,他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张万山,是他背后整条贪腐的链子,绝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把陈聪当弃子。”

林砚看着他,忽然开口,他也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苏公子风姿惊人,令人心折,不像是风月场中的人,你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苏辞冷笑一声,“身不由己而已,张万山这颗毒瘤不除,我也永远落不得清静。”

林砚不再追问,只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苏辞,语气坚定,“好,这事我暂且先应了,但我要先和陈聪商量一二,之后再见赵大人一面,确保万无一失,可以吗?”

“可以。”

苏辞站起身,目的达成,他也不多留,“三日后傍晚,城南山脚下的茶寮,我和赵大人在那里等你们,人少眼杂,不会有人注意。”

他走到院门口,撑开油纸伞,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忽然玩味的补了一句,“对了,我和陈聪,不过是昨夜一面之缘,半分私交都没有,你大可放心。”

说完,他转身踏入到暑气当中,秀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空荡荡的巷口,全程没被任何人撞见。

林砚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和脸面。

这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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