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戏精

一日早餐,天刚蒙蒙亮,飘在西市巷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往常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准备开门的林氏豆腐坊,此刻却传出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被动静所吸引,不明所以的邻里们纷纷探出头,爱看热闹的天性瞬间占据上风,就看见林家的院门猛地被拉开,林砚红着眼,手里攥着扫把,连打带踹地把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往门外赶,嚯,不是陈聪那是谁?

一个布包被狠狠扔出来,几件粗布衣裳散了一地。

“滚!你给我滚远点!”林砚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副气到极致的模样,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眉眼,此刻一脸冰冷,指着陈聪的鼻子骂,“我买你回来,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居然敢偷钱!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了你这个白眼狼!”

陈聪踉跄着退到巷子边缘,脸上挂着被拆穿的狼狈,眼底却面带鼓励,梗着脖子回嘴,“不就几百文钱吗?至于跟疯了似的?等老子以后赚了大钱,加倍还你就是!”

“谁稀罕你的脏钱!再敢登我家的门,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林砚说着,手里的扫把狠狠的一挥,他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活脱脱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这动静闹得半条巷都惊动了,张婶,刘掌柜,李婶,全围了过来,一看这阵仗就明白了七八分。

“哎哟,这造的什么孽,这陈聪看着高高大大,平日里磨豆腐啊,干活什么的都挺勤快的,怎么干出这种偷东家钱的事?”

“可不是嘛,林砚兄妹俩日子过得多难,那点钱都是每天天不亮磨豆腐磨出来的,他也下得去手!”

“现在手脚干净又本分的帮工真是难找了,林砚你可别气坏了身子,为这种人不值当!”

邻里们七嘴八舌地安慰,对着陈聪指指点点,满眼鄙夷。

陈聪啐了一口,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巷口的晨雾里,连个头都没有回。

林砚站在院门口,听着众人的安慰,只能勉强扯着嘴角应和,手指死死的捏着扫把,指节泛白,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眶里的红,一半是演出来的怒气,一半是压不住的伤心和担心。

刚才那句“滚”,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口,看着陈聪那副狼狈被赶的背影,他心口像被细针扎着,疼得厉害。

陈聪昨夜还反复叮嘱自己不要心软,一边帮自己前前后后勤快的把活全干了,生怕他累到一点,今天就要当着全巷人的面,把他骂得一文不值,彻底斩断两人的牵扯。

“林砚啊,别往心里去,这种白眼狼走了正好,省得以后再遭算计。”

张婶拍着他的背,软声劝着。

虽然她也不明白,这陈聪看着人好好的,咋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哑着嗓子点了点头,“谢谢婶子,我没事,就是气狠了,身子不舒服,今天的豆腐就不卖了,不好意思了,让大家白跑一趟。”

邻里们纷纷说着没事,又劝了几句,才各自散开忙活生计去了。

林砚反手关上院门,门锁一落,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脱力的滑坐下去,芸娘怯生生的看着他,拱到了他的怀里,小手怀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安慰哥哥。

“哥哥,你还有芸娘,别怕。”

林砚抱紧了怀里的林芸,眼泪无声地砸在了芸娘的背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戏就正式开场了,不能退,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陈聪再也不是豆腐坊里那个天不亮就帮他磨豆浆,有人闹事就把他护在身后的那个人了,他摇身一变,变成了林聪,一个赌徒,一个落魄的拳师。

***

夜幕彻底落下时,青溪镇的码头区从白日的喧嚣繁杂变成了另外的样子,需要停靠在这里进行补给过夜的商船接连靠岸,扛货的苦力,走南闯北的货商,还有混在其中的街头混混挤在一处,不远处的酒肆、赌坊接连开门,红灯笼亮了一路,吆喝声,骰子撞盅的声音,卖酒女的撒娇卖痴声,还有一些年龄渐大,穿着暴露,脸上厚厚的一层脂粉的半老徐娘倚在酒肆赌坊门口揽客的声音,和酒客的哄闹声混在一起,烟气酒气裹着青溪夜晚的潮气,是最为鱼龙混杂的江湖地界。

街角处的兴隆赌坊里,人声鼎沸,劣质的烟气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脸上横着一道斜斜的疤,从眉角拉到了耳旁,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身材结实高大,肌肉鼓鼓的撑着他的短打衣服。

他拧着眉,一脸凶相,袒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上全是各种细小的伤痕,腰间系着个瘪瘪的旧布囊,眼神扫过全场,带着股混街头的不耐和戾气,正是改头换面,化名林聪的陈聪。

西市巷的邻里就算迎面撞上,也绝认不出,这个看着就不好惹的赌徒,就是今早被赶出门的豆腐坊帮工。

陈聪也没急着往赌桌前凑,先靠在熏得发黑的柱子上,冷眼旁观。

他只读到初中,那些复杂至极的数学公式只学到了个皮毛,不过早年混街头的时候,非常短暂的在地下赌场混过一段时间,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十赌九诈,看似凭运气的骰子局,猫腻全在庄家那双手上。

赌坊里最热闹的就是骰子局,三个骰子扣在摇盅里,庄家摇盅,赌客押大押小,1赔1,豹子通杀,规则简单,输赢快,最受码头工还和酒客们的欢迎。

陈聪站在人群外,眼睛死死盯着庄家的手,一局不落地看。

他不会算什么弯弯绕绕的概率,就记两样东西,一是庄家摇盅的动作,二是开出来的点数。

要当庄家,就要学会欺骗自己,欺骗赌客。

看了十几局下来,他心里慢慢摸出了门道,这庄家看着手法花里胡哨,实则还是下意识的有肌肉记忆。

摇盅的时候手腕往下沉,摇得快,落得重,骰子在摇盅里撞得咚咚响,最后开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小。

要是他手腕在最后的时候往上略微一挑,摇得慢,晃得轻骰子在盅里慢悠悠转,最后开出来的,多半是大。

还有,要是连着三把开了同一边,第四把大概率得往回找补。

这些都是他混街头时的经验,书本上可学不来这些的,是他一点点摸出来的规矩。

摸准了庄家的习惯后,陈聪这才挤开吵吵嚷嚷的人群,走到赌桌前,从布囊里摸出今早从林砚手里“顺走”的五百文铜钱,往小的格子里轻轻一放。

前三把都是大,这一把八成是小。

周围的赌客扫了他一眼,见是个生面孔,也没在意。

庄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腕翻飞,摇盅在桌上撞得咔咔响,落盅时手腕狠狠往下一沉,正是陈聪摸准的出小的路数。

“买定离手!开!”

摇盅掀开,三个骰子明晃晃摆着2、3、4,总和9点,小!

周围一阵哄闹,陈聪面不改色,连本带利把一千文收了回来。

第二局,庄家还是老样子,重摇沉腕,陈聪依旧押小,再次中了,手里的铜钱瞬间翻到了两千文。

接连两把押中,周围的几个赌客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脸上带疤的生面孔,纷纷凑过来,嘴里喊着“跟着这兄弟押”,一窝蜂跟着他上押。

陈聪却不急了,第三局庄家换了手法,轻摇慢落,他摸准了要开大,却只押了五百文。

果然,盅一开,12点大,又中了。

他心里门清,混街头的规矩,不能把把都中,更不能梭哈,不然赢多了,刚出门,赌坊的护院转眼就得把他扣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就小注试手,摸准了再加大注,赢个两三把就输点出去,接着再用剩下的钱接着玩,绝不把林砚给自己的那五百文搭进去。

就这么玩了小半个时辰,陈聪面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连碎银子都攒了好几个,赌坊里彻底炸开了锅,都知道来了个脸上带疤的狠角色,手气旺得邪门,十押九中,跟着他押的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我靠!哥牛逼!又中了!”

“妈的,今天跟着哥,终于不用输得底朝天了!”

“这小子不会是出千了吧?庄家怎么回事?”

庄家的脸越来越黑,额角的汗都下来了,摇盅的手都开始抖,可任凭他怎么换手法,陈聪总能十次里有八次都押中。

这已经是准到离谱了。

偏偏他还抓不到半点把柄,陈聪全程手都没碰过摇盅,连桌子都只碰了押注的边角。

这是个赌场老手。

庄家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把把赢。

又一局开盅,陈聪押的大再次中了,面前又多了两锭碎银子,他漫不经心的抬眼扫了一眼赌坊后门,两个腰里别着短棍的护院已经阴着脸往这边走了。

他心里门清,见好就收,再玩下去就要出事了。

他笑着起身,把面前的银子和铜钱一股脑全扫进腰间的布囊里,沉甸甸的布囊往腰上一系,对着脸色铁青的庄家拱了拱手,痞气一笑,“今天手气好,承让了各位。”

说完,不等护院围上来,他转身就挤开吵吵嚷嚷的人群,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码头的夜色里,几个闪身就混进了下工的苦力堆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江边的夜风卷着潮气吹过来,陈聪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布囊,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一步成了,码头赌坊一夜爆红的赌徒,林聪。

他七拐八弯,找了个码头边的僻静的大树坐了下来,今天十五,圆圆的月亮像是银盘一样洒下了温柔的光芒。

一句九年义务教育刻下的诗从陈聪心里冒了出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也不知道林砚,有没有和自己看着一样的月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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