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诈

上香日前一日,西市巷的晨光一如往昔。

从卖豆腐开始,一向沉着的林砚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先是给邻里称豆腐时,两次都记错了勺数,还是买豆腐的婶子笑着提醒,他才红着脸道了歉,卖到还剩一点碎豆腐时,也无心再卖了,直接关上了自己的窗户,把钱箱一扣,抱回了家中。

他现在满脑子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明日就是青玄观上香日了,青溪镇要准备去上香的人已经开始买贡货,准备租雇马车,喜气洋洋的计划着一家人的上香兼踏青出行,而明日,也就是陈聪之前说好的,会跟着张万山一起去上香的日子。

晨间,青玄观的道路会封闭,会留给“爱民如子”的县衙周大人先行上香,在这之中,巡检司和衙役会联合在路边维持秩序,免得有什么偷鸡摸狗之人混入其中。

他撑了一个白天,把明日要用的豆腐勉强磨好,实在是坐不住了,关了院门把芸娘领到隔壁张婶家,软声托付,“婶子,我去镇上办点事,麻烦您帮我照看芸娘一下,我办完了事马上回来。”

张婶素来疼这对兄妹,满口应下,拉着芸娘的手让他放心。

安顿好芸娘,林砚回屋,他从父亲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灰布长衫,又找了顶旧斗笠戴上,压着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往脸颊上随意的抹了点灶灰,这就算是遮掩了。

他揣着忐忑,往清韵楼的方向去了。

快到傍晚的清韵楼,还没有到完全热闹的时候,林砚站在楼门口,手足无措地看了好一会,在旁边眼毒的龟公早就发现这位小郎君虽然用灶灰抹了脸,但是依然难以掩盖一身的俊秀文雅,他看着林砚踟蹰了半天,拿着手里的旱烟杆,走上前来把林砚拦住了,上下扫了他两眼,笑着打趣,“这位小哥看着面生,是哪个楼里新来的清倌?走错院子了吧?”

林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压了压斗笠,声音压得极低,“我,我是来找苏辞公子的,烦请通传一声。”

龟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来找苏辞的。

他满脸诧异,心里却在想,这人是不知道苏辞最近是被赵烈包了场?还是说,这人也是想来和苏辞一起分一杯羹的?

他狐疑的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眼林砚,露骨下流的目光直把林砚看得想往地里钻,他这才用烟杆点了点林砚,不太客气的说道。

“你在这等着。”

隔了一会,他才出门来,领着林砚往楼里走去,路上遇到了不少穿着十分暴露的男男女女,均是向龟公投向了好奇的目光。

甚至有人笑意盈盈的问道。

“哟,这是新人?”

林砚冷汗都下来了,好不容易进了雅间,苏辞正坐在窗边擦一支木笛,见推门进来的是乔装改扮的林砚,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送走了龟公,给了他一吊钱作为赏钱,让小厮守着门口不让别人闯进去,把林砚带到了屋里,压着声音,十分不客气。

“你怎么敢到这儿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万一被张万山撞见,你可怎么办?!”

林砚摘下斗笠,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灶灰,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焦虑,声音都带着点抖,“苏公子,对不住,我实在是心神不宁,坐不住了,明日就到上香日了,照计划,陈聪要跟着张万山去青玄观,我一直没收到任何消息,我就怕……我怕陈聪出什么意外,就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消息,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苏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焦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况且赵烈明日也会去维持香期秩序,带人守在青玄观外围,不会出事的,我知道你担心,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人多嘴杂,隔墙有耳,你要是出事,陈聪还费那么大劲做什么?”

林砚刚要应声,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林砚不清楚,苏辞还能不清楚吗?

苏辞脸色一冷,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林砚的胳膊,指了指床底,急道,“快,藏进去!别出声!”

门口的小厮挡了一下玉棠,玉棠心想这苏辞竟然还敢背着赵烈接另外的客人?如果被自己逮到了再告诉赵烈,岂不是这千户大人得欠自己好大一个人情?

他当下就拖长了自己的嗓子,故意的叹道。

“哎,苏公子面上看着冷心冷清,没想到私底下还是个多情种呢,要是赵大人知道了,还不得多伤心呢。”

他话音刚落,苏辞就拉开了自己的房门,他一身的冷白,衬得他皮肤越白,他脸色十分不虞,对着玉棠说道。

“玉棠公子,你不去自己院里准备迎接张老爷,怎么还有空到处跑呢?”

他给自己的小厮递了一个眼色,玉棠一愣,没想到苏辞敢直接开门,他哟了一声,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我这不是准备找龟奴拿东西嘛,听说苏公子有新的客人,想来看看是哪位能越过赵千户赵大人取得你的欢心?”

苏辞冷冷的打断他,“没有客人,只是一个想找活计的人,我已经打发走了。”

他的小厮也连忙作证,“玉棠公子,我刚说了,您还不信,看吧,咱们苏公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是不是的,玉棠心里自有盘算。

他扭着腰走了进来,一眼就望向了床边,确实空无一人,他心下暗恨,脸上却带着笑,“那太好了了,还好我误会了,苏公子,我还想着闲着无聊,来找你说说话。”

苏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嗤笑一声,“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明日上香的事。”玉棠往桌边一坐,衣袖滑落露出了他手腕上的镯子,十分做作的叹了一口气,“我来问问你,明日青玄观上香,赵千户带你一起去吗?”

苏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他是去办差,我跟着去做什么。”

“也是,哪像我,张老爷非要带我一起去。”

玉棠等的就是这一句,他立刻扬起了下巴,满脸的得意,矫揉造作地抚了抚鬓角,“他特意给我定做了新的锦袍,说要带我一起上去,还说啊,让我打扮得好看点儿。”

苏辞:……

为什么?

上香可是大事,为什么要带玉棠?

要知道,玉棠这种出身,连跟县衙夫人提鞋都不配,张万山这是打的什么心思?

苏辞下意识的觉得有诈,把这个事记在了心里,随便应付了玉棠两句,玉棠见苏辞冷冰冰的,哪怕是嫉妒也不怎么看得出来,说了好一会之后,觉得无趣,这才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苏辞才快步走到床边,低声道,“出来吧,人走了。”

林砚从床底钻出来,身上沾了不少灰,脸上带着窘迫,后悔还有惊吓,对着苏辞连连道歉,“苏公子,对不住,给你惹麻烦了。”

“麻烦倒是其次,你记住,以后绝不能再冒这种险了。”

苏辞皱着眉说道,手上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过你也不算白来,这玉棠就想抓我的小辫子呢,他肯定以为你是我的客人,不过他倒是透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砚用手帕擦了一下脸上的灰尘,听懂了苏辞的话。

“你是说,他刚说的张万山明日要带他去上香?”

苏辞一笑。

“没错,此事怎么想都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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