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两四

“二两!他是最壮的!光是把他一路带过来我们都费了不少粮!”

人贩子唾沫横飞,一副死不要脸的样子。

陈聪垂着眼,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混了近二十年底层,这种坑蒙拐骗,坐地起价的手段不要见得太多,更别说是这种活该千刀万剐的人贩子了,他闭着眼都能摸透。

陈聪本以为这看着瘦弱的小青年要么被唬住乖乖掏钱,要么扭头就走,毕竟集市里看上去比他温顺的人还挺多,犯不上买他这个一看就不服管的刺头。

可下一秒,冷淡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没半分怯意,直接把虚高的报价拦腰砍了个七折:“最多一两四。”

陈聪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才撩起眼皮看向站在人贩子面前的小青年。

瘦弱的身躯,身板挺直,二十上下的年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平整挺括的青布长衫,领口袖口没有半分污渍,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干净冷淡的劲儿,站在满是泥污的集市里,显得格外的显眼。

还是那种格格不入的显眼。

嚯,这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见世面呢,这未经社会毒打的模样,还学着跟人讨价还价呢。

果不其然,人贩子当场就炸了,唾沫星子横飞:“你疯了?!二两的价你给一两四?你去整个集市问问,一两四你能买到这么壮的奴!?”

“集市里同体格的奴,最高也就一两六。”青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分平稳,眼神瞟了陈聪一眼,更冷淡了,“他看上去性子就野,不容易管教,买回来我得花粟米养着,还得费心约束,能不能留住还两说,一两四,你不卖就算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脚步不快,作势就要往其他地方走。

陈聪站在原地不动,心里倒是越发好奇。

嘿,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能精准卡住这个七折这个口?看来是学了点讨价还价的工夫的。

人贩子果然急了,连忙上前挡住他,陈聪被他拉得朝前走了两步,人贩子再次把陈聪的脸掰开展示他的牙,还试图扯他的衣领展示肌肉。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一两四的货吗?!”

陈聪猛地一抬头,挣脱了人贩子的手,他冷哼了一声,看着那个小青年,心里一动。

“别买了,到时候我跑了你那钱不就打水漂了?”

人贩子一巴掌就对着陈聪的方向打了过去,陈聪迅速的侧脸,不让他打中自己,人贩子又把他一拖,咬着牙对那个小青年说道。

“算我倒霉!一两四就一两四!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青年人再次看了一眼陈聪,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紧紧裹着的粗布钱袋,一枚一枚落在人贩子粗糙的掌心里,一共十四吊,合计一两四。

陈聪看得清清楚楚,小青年数钱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肉痛。

陈聪可太懂这种感觉了,他给自己不得不淘买点新东西时,也是这样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花,那是熬了无数个日夜、扛了无数钢筋和建材才换回来的血汗钱啊。

可这不对啊。

陈聪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一两四银子,对真正的富贵人家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的花销,何至于心疼成这样?这小青明明看着就像是娇养出来的公子哥,怎么对这点银钱,看得比命都重?

“绳子解了,身契给我。”小青年收好了空了大半的钱袋,抬眼对人贩子道,声音冷冷淡淡。

粗麻绳终于从手腕上被解了下来,陈聪揉了揉被捆的发麻的手腕,依旧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这一眼,他被震得愣了一会,不过,他很快就低下了头,这么直白的盯着人家看,无论人家是多么好看的男性,都不算礼貌。

不过就这短短一眼,能看出他站得笔直,干干净净的,不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谁能有这副模样?

青年人见他低头,一副没有反抗的样子,心下稍安,转身往前走,“跟我走。”

陈聪回过神,哦了一声,沉默地迈开长腿,跟在了他身后。

他依旧话少,可眼睛却没闲着,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面的青年,心里那是越来越好奇。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公子哥买自己回去干嘛?难道他身边没有个随从护院?难不成是想买个仆人回去伺候?可集市里有的是手脚麻利、听话温顺的,何必买他这个一看就不是干伺候人活计的糙汉?

还是说,看他人高马大、一副能打的样子,想买回去当护院?可哪家公子哥买护院,会来这种脏乱的奴隶集市,还一直等到了最后要关市的关口?

陈聪越想越想不明白。

这人遇到了路上的水洼,会从旁边绕过去,长衫下摆干干净净,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一看就是个极爱干净的人,路过街边卖糖水的摊子,他的脚步下意识停了停了,眼神瞟了一下又依依不舍的收了回来,迎面走来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吹着不怀好意的口哨,青年脊背挺得更直,没有半分瑟缩,反而还瞪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陈聪混过街头,打过架,在街头和工地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都有,他一眼就能摸透个七七八八,可唯独眼前这个少年,他依然心有疑惑。

这看着像是个瓷娃娃,结果还是个小辣椒?

他买自己回去,到底要做什么?

风里渐渐飘来了晚间做餐饭时特有的香气,瓷娃娃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落在他脸上,照的他有点毛茸茸的,:“前面就到了,走快些。”

陈聪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不过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到了这位公子哥的府上,该怎么和其他人打好关系,先落下脚,把身子养好之后,再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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