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府城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的碎石路,带着止不住的颠簸,一路往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盛夏的风卷着路旁边的花香鸟语,从掀开的车帘一角钻进来,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苏辞眉头紧锁,手紧紧扣着马车窗框,坐在马车软垫之上,哪怕是已经铺了足够多层,他依然被撞了好几次头。

他靠在铺着素色软褥的车壁上,膝盖之上放了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面装的着不是其他东西,正是他写好的第二份诉状,还有就是陈聪费尽心思的从张万山房里偷出来的那些账本。

在清晨,县衙方向的鸣冤鼓震响时,赵烈直接走进了清韵楼,掏出了自己的五百两银票拍在桌上,要给苏辞赎身。

清韵楼的老鸨百般推诿,千般不愿,最后苏辞还加上自己三年攒下的三百多两银子,断了老鸨所有的念想,不带走任何东西,只带着一直跟着自己的贴身小厮青竹,跟着赵烈,离开了清韵楼。

出了清韵楼之后,赵烈便同他说了自己的计划。

林砚此次的目的很明确,如果周明德不想让张万山当众说出更多的事情的话,那他必须要把张万山押入牢里,之后他就可以和张万山再从长计议,把审讯的过程无限拖长,只靠林砚的诉状,是没有办法撼动周明德的。

周明德依旧稳坐公堂,青溪镇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要想动他,只有府城的巡按御史署能动他。

大靖的御史台,是开国元君亲定的规制,位于帝都的中枢设总堂,各府城分设巡按署,专司纠察百官,查办贪腐之事。

入御史台者,在科举类目上还需得单考一科,必须要熟读律法才可以,而且元君定下了规矩,他所设定的御史台,只收几类人。

一是从铁面无私的清流谏臣家中聪慧玲珑,不涉家族爵位之争的旁支子弟,二自己就足够富庶,不受地方利益裹挟的富商子弟,而且一旦入职御史台,不领州县府城的俸禄,直属中枢调遣,以彻查贪官污吏为终身使命,权柄所及,专管官吏风纪,是属于元君替陛下管理百官的一双眼睛。

马车又是一颠,苏辞又撞到了一次头,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清言。”

赵烈拉开了车帘,唤了他的本名,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没事吧?”

苏辞,不对,现在应该是恢复了本名的苏清言抬眼,压住了眼里的恼怒。

“回来的时候,得走水路了,水路比陆路更快。”

要不是他实在担心赵烈这个只会耍刀子的老大粗不明白御史台的规矩,到时候问起话来说不清楚,他也不至于受这种罪。

赵烈重新放下了自己的车帘,握紧了自己的马绳。

“好,都听你的,忍一下,我们尽量在日落前赶到府城。”

苏清言点了点头,重新抱紧了自己膝盖上的那个木盒子。

***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公堂余音不散。

好不容易把张万山押下去了之后,周明德坐在公案后,脸色青白交加,后背上的冷汗早已把官服浸透。

见张万山终于被收监,堂下沸腾的民怨终于平息了一点。

但是周明德知道,现在只靠林砚的诉状,再加上江虎与沈万昌的联名请愿书,确实能够判一个张万山放印子钱高利贷,纵容打手,还有强抢民男之类的罪名,但是其他的,行贿县衙胥吏之类的,就不能再查下去了!

他心里恨得牙痒,却半点不敢露出来。

本来就民愤难平,若是当场偏护,怕是要激起民变,到时候就怕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只能厉声先下令安抚,“人证物证俱在,嫌犯张万山私赌出千,高利盘剥,豢养恶奴,横行乡镇,罪证确凿!即刻将张万山及其心腹党羽,一并收押县衙牢狱,待上报府城,择日再审!”

他大声的喊道。

“本县先行判决如下!余下人等,可以散了!”

等在堂外的百姓们听到周明德这么说之后,心下不由得觉得畅快。

压在头上多年的那颗毒瘤终于被关进了大牢,也算出了一口恶气,又聚在堂外热热闹闹的讨论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渐渐散了。

冷眼旁观周明德所作所为的陈聪心里清楚,这只是周明德的缓兵之计。

此人是一县主官,没有府城的文书与明确指令,谁也动不了他。如今张万山被关,他明面上不敢妄动,暗地里必然已经恨毒了自己和林砚,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等着翻案报复。

等着吧,赵千户赵大人已经启程前往府城了,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了。

这么一想,陈聪终究还是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他抱着林芸,直接带着林砚,对着周明德行礼之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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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聪刚走出县衙大门,就被围上来的百姓堵了个结结实实。

在最前方的,就是西市街的老街坊邻居,之前他们还以为陈聪真的干了那种令人心寒的事,结果没想到,这一切只是林砚和陈聪联合起来施展的苦肉计而已。

张婶已经先往家去了,说是要给他们摆火盆,还要用柚子叶煮水,去去他们的晦气。

芸娘手里被来自西市街的七大姑八大姨塞满了点心,邻居们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夸陈聪又有胆识又聪明,现在知道他不是真的干了什么对不起林砚的事,这陈聪的地位,再次在西市街水涨船高了起来。

陈聪笑着一一摆手应下,心里悬了三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大半。

之前压在他身上的那个“背叛主家”的污名,今日终于洗得干干净净了。

他能再次回家了。

一群人簇拥着陈聪和林砚还有芸娘,顺着青石板路往西市巷走,沿街全程看完热闹,准备开门的商户也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走到巷口时,之前早已归家的张婶早就站在院门口踮着脚望,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一把拉过三人往林砚的院门口走。

“可算平安回来了!快!先跨火盆!”

思虑周到的张婶,早就在他们的院门口处烧了火盆。

陈聪和林砚互相对视了一眼,陈聪放下了芸娘,芸娘活泼的率先跨过了火盆,对着他们俩招呼道。

“哥哥!陈大哥!快来啊!”

陈聪脸上一笑,他伸出手来,状若不经意的拉起了林砚的手,林砚的脸也红透了,但是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两个人跨过了摆放在门口的火盆,陈聪这才终于一种,自己回家的感觉。

跨完了火盆之后,林砚打开院门,张婶又从家里拿了柚子叶过来,对着他们三人每个人头上洒了水,嘴里念叨着。

“霉运霉运快走开!”

芸娘已经咯咯的笑了起来,用自己的小手去接掉下来的水滴,林砚和陈聪,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氏小院里,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不大的小院里,桌子上摆满了各位街坊邻居送过来的东西。

这里的邻居们都是做手艺营生的,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大部分送过来的都是自家做的小菜什么的。

像是鲜美的鲫鱼汤,刚从地里扯下来的时令青菜,肉还是比较贵重的,不过林砚心里开心,大方的取了一吊钱给芸娘,让芸娘自己去买肉。

芸娘一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现在也不担心芸娘会丢,没了张万山的地痞流氓,西市街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祥和。

芸娘一溜烟的拿着钱去买肉了,兴奋的想着今晚要让哥哥给自己做红烧肉,陈聪这才算是终于能松快一下了,一屁股就坐在了院子里,自己熟悉的凳子上。

不过刚坐下没多大会,江虎和沈万昌也拎着酒和肉送来了,一进门就对着陈聪抱拳,连声说着佩服。

林砚接下了酒和肉,想起自己还让芸娘去买肉,他苦笑了一声,略有一丝无奈,但是也掩不住开心的说道。

“我还让芸娘去买啥肉啊。”

陈聪则是送走了江虎和沈万昌后,袖子一捋,拿起了他们送来的肉,信心满满的说道。

“坐着吧,今天,让哥给你展示一手,什么叫做大厨。”

林砚心里轻松,脸上也没了之前随时冷得像是能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他眉眼弯弯,看得陈聪心也跟着软了。

“你还会做饭?”

陈聪作势板起了脸。

“那当然,我跟你说过了,哥的本领,大着呢,你就好好的坐着,如果实在坐不住,就去把芸娘接回来。”

林砚把酒放在了桌上,对着陈聪一笑。

“我怕你把我厨房烧了,我不得在这看着你啊。”

陈聪一笑,他手痒痒的,想要捏一把林砚的脸,于是他十分尊重自己的内心,直接走了过去,碰了一下林砚的脸。

正好在这时候,芸娘连跑带跳的跑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串肉,她声音十分洪亮。

“哥!!我晚上想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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