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府城-2

夕阳橙黄色的日影斜斜照在了厨房的一角。

案上卧着的,正是芸娘从肉铺挑回的带皮五花,知道她是林家的孩子后,卖肉的屠夫特意给她割得那叫一个肥瘦均匀。

陈聪拿起了菜刀,顺着肉的纹理切了下去,切成小块。

接着,铁锅架起,他舀了满满一瓢水,直接倒了进去,接着把肉块丢入锅里,再把拍碎的老姜丢入两瓣,十分心痛的把江虎送来的酒打开了一点点,倒了一点进去。

哎,古代酒贵啊。

大火烧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烧了起来,血水在水面上聚成一层灰白浮沫。

陈聪拿漏勺将肉块捞起,用干净水冲净表面,放在了一边备用。

接着,他再次把洗干净的锅放了回去,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着,将肉块以皮朝下的姿势,码进了锅里。

锅中高温,把猪皮里的油烧了出来,一股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陈聪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芸娘更是眼巴巴的已经凑在了厨房门口,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陈聪在里面做饭。

陈聪握着锅铲,把肉煎得六面金黄焦脆,边缘微微卷起,才又捞出来,锅里只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猪油。

陈聪从灶下拿了几根柴回来,古代酒珍贵,糖也贵,没有冰糖的做法,更没有随处可见的白砂糖,陈聪只能倒了一点酱油,然后加水,再重新把煎好的肉块倒进去。

还好姜管够,他扔了两瓣老姜,盖上了锅盖。

林砚眼里全是惊叹,他以为陈聪是在说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做饭?!

再隔了一会,陈聪打开了锅盖,扑面而来的白气扑了他一脸,他把红烧肉捞了出来,放在了盆子里,芸娘欢呼一声,快速的跑到了院里。

她欢快的说道。

“哥,吃饭了!”

夜晚降临。

晚饭之后,陈聪和林砚一起齐心协力把碗盆收拾干净,芸娘已经撑不住了,洗过手脚和脸之后,就自己跑去里屋睡了。

林砚去里屋看了一下自己睡得像是小猪儿一样的妹妹,轻手轻脚退出来,正看见陈聪靠在磨盘边,眼里全是怀念。

他唏嘘了一声。

“这段时间我不在,你拉得很辛苦吧?”

确实辛苦,但是一对比陈聪,林砚觉得自己这点辛苦也不值得什么。

倒是这一天,从清晨敲鸣冤鼓,到公堂对峙,再到邻里的道贺应酬,两人直到此刻,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林砚也走了过来,靠在了磨盘旁边,挨着陈聪。

“小砚,累坏了吧?”

陈聪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温柔。

“今晚咱们就别磨豆腐了,歇一天吧。”

林砚转过身,对着他弯了弯自己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正想跟你说呢,明日休息一天,就当是庆祝你重新回来了,我们仨明日去青玄观烧香,顺便谢谢王大娘。”

陈聪也点了点头,他看着林砚放在磨盘之上的手指,鬼使神差的,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的握了握。

林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不过他也没有挣脱掉,两个人沉默不语的就在院子里面互相握着手,活像什么纯情大学生一样,直到陈聪率先放开了手,他的脸上也全红了,前世就是母胎单身的他,完全不知道这算不算谈恋爱,但是如果是另外一个人,陈聪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陈聪觉得自己不会。

思绪纷乱不清,他对林砚说道,“好,听你的。你只管歇着,明日我去买香,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去青玄观那个山脚下玩玩。”

林砚也收回了自己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

和西市巷的安稳比起来,截然不同的是县衙牢狱。

牢狱建在地下,到了夜里,无比的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周明德换下了官服,屏退了狱卒,独自站在牢门外,持着蜡烛看着里面瘫在稻草上的张万山,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待到周围全部无人之后,张万山这才猛地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嘶哑着嗓子喊,“周大人!您快救我出去!我是冤枉的!都是他们污蔑我!”

短短一日,原本光鲜亮丽的张万山就已经沦落为了阶下囚,蓬头垢面,一头乱发,脸上身上全是各色污渍。

“闭嘴!”周明德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喝止道。

他压着声音,弯下腰看着张万山,眼里满是狠戾,“我问你,这些年我们往来的事,你有没有跟其他人透露过半个字?有没有留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今日公堂上,陈聪说的那些话,把他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虽然后来他强行把自己摘了出去,可只要张万山嘴不严,漏出半点行贿的实据,他这顶乌纱帽,甚至这条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张万山的身子猛地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本自己锁在书房暗格里的账本,那上面一笔笔,一件件都是他记着给周明德的往来,甚至有好几笔连银票票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他当初为了拿捏周明德特意留的后手,谁也没说。

要把这个告诉周明德吗?

可他看着周明德眼里的狠戾,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往这么久,他太清楚周明德的性子了,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私底下还记了账本,为了避免这个账本落在了外人手里,为了封口,周明德绝对会让他在牢里“意外”暴毙,死无对证,只有他咬死了没留证据,没透口风,周明德才会想办法保他一条命在,才能给鸣冤鼓一事交差。

想通了之后,他立刻摇着头,大表忠心,“大人放心!我怎么可能跟外人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那些往来的东西,我早就烧得一干二净,半分痕迹都没留!今日公堂上他们说的,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没有实据,牵扯不到您身上!”

他猜周明德一定会把自己的主簿推出去挡刀,只周明德在,哪怕是判自己一个流放,只要留有一条命在,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周明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没看出破绽,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冷声道,“你说的,最好是真的。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管好嘴,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往外吐。只要你咬死不认,我自然会想办法保你。若是你敢乱说话,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说罢,他没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牢狱,只剩张万山瘫在牢门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里又慌又怕,庆幸自己还好没把账本的事说出口,慌的是周明德真的会捞他吗?

同一刻,傍晚。

府城的城门处已经在敲钟了,再隔半个时辰就要关上了。

官道之上,大约有五六匹快马,再加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至,正是赶了一天路的赵烈,还有他的几位亲兵,和马车里坐着的苏清言。

几人都风尘仆仆,近几十里路赶下来,连午饭都是在马背和马车上啃的干粮,赵烈和他的亲兵还好,毕竟他们以前在边关时,两天两夜急行军也是这样的,但是对于苏清言来说,就完全是新的经历了。

在马车上坐了一天,感觉骨头都快要被抖散了,哪怕自己那个时候被迫入清韵楼,苏清言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狼狈过!

递了腰牌,查验过人数之后,众人进了城,城里不能跑马,赵烈不想惊动太多人,随便找了个客栈,让苏清言在这里稍微先休息一下等着他,接下来,他就自己去御史台递诉状。

终于入城了,苏清言再也不想坐马车了,他抱着盒子走了下来,脚都在发软。

听到赵烈的计划后,他略一沉吟,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御史署外面等你,这样才不会出什么变故。”

事情紧急,赵烈没再劝他,赵烈让亲兵把马喂好,两人并肩而行,径直往府城正中的巡按御史署走去。

守在御史署的门吏听说是青溪镇来的巡检千户,递的是贪腐案的诉状与证据,半点不敢耽搁,立刻进去通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人出来引着两人进了署内偏厅。

苏清言就在偏厅外等着,赵烈则是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偏厅之内,坐着的是府城巡按御史李嵩大人,一身绯色官服,眉眼清正,四十岁出头,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清流。

他面前的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摆着的,正是苏清言写的诉状,还有就是张万山的账本。

他的脸色十分不虞,语气冰冷。

“这周明德身为一县父母官,竟与地方商户勾结,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真是胆大包天!”李御史语气冷硬,抬眼看向赵烈,“这诉状写得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是谁执笔?”

赵烈想了一下,还是如实回话,“回大人,诉状由本案首告青溪镇西市巷商户林砚口述,另有一熟悉律法人士执笔所写,应他所求,并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的名字,至于这个账本,则是由原本属于林砚的帮佣陈聪,自告奋勇,改换姓名潜入到张万山府中所得。”

李御史点了点头,合上木盒沉声道,“此案事关朝廷命官贪腐,干系重大,赵千户,我有一个请求,你若今晚无事的话,就直接住在御史署,我们须得仔细商量,断不能给周明德反应的时间!”

赵烈倒是无所谓,不过他想起了苏清言,略有点不安的问道。

“那李大人,我带来的人……?”

李御史爽朗一笑,“自可一起,既是赵大人带来的人,那也是我们御史台的客人。”

赵烈这才心头一松,退出偏厅后,寻到站在树下的苏清言,机灵的下人已经过来领着人准备去御史署的后院了。

苏清言浑身都在痛,但是他听到赵烈转述的话之后,略一思索,低声说道。

“不妥,你最好和这位李御史再次强调,如果可以的话,今晚乘船出发,顺水路而下,明日早晨就可到青溪镇,要的就是要让周明德反应不过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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