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干活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妥当,芸娘就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林砚温声哄她回屋睡下,看着她钻进被窝,才轻轻带上了门。

西市巷的喧闹渐渐平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夜色漫过青溪镇的屋檐,平民的街区,不会那么吝啬的一直点着油灯,陈聪又从厨房里面拿了几根燃着的柴出来,牢牢的把它们捆在了一起,又用板凳把它们夹着,这就算是光源了。

林砚同样没歇着,他转身进了棚子,去搬墙角那口泡着黄豆的陶缸,陈聪几步上前接了过来,放满了水,沉甸甸的陶缸在他手里的感觉就像是木盆一样,他扫了眼缸里的豆子,圆滚滚的,捏起一颗轻轻一捻就碎。

"这就开始做?"陈聪问,"天都黑了,不歇会儿?"

"歇不得。"林砚拿过铜勺,把浮豆撇出去,声音轻却认真,"青溪镇的人只认早市最新鲜的热豆腐。必须夜里赶出来,寅时前压制成型,卯时就得去摆摊,晚一步,好位置就被抢光了。"

陈聪不说话了,谁的日子不是这么一步步辛苦过来的呢?

林砚伸手握住石磨的磨杆,那是父母留下的青石磨,两扇磨盘厚重敦实,磨齿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已经被磨得光滑,是家里最要紧的家当,陈聪眼疾手快,伸出手来,示意让他来先一步,一米九的个子往磨盘前一站,把大半石磨都挡在了身后。

"得了,让我来。"陈聪的语气不容推辞,"你只管添豆添水,力气活不是你该硬扛的。"

林砚愣了愣,下意识想推辞:"这磨盘沉得很,你今天又挑水又劈柴……"

"一两四呢,你别忘了你买我是来干什么的,再说了,这点活算什么。"陈聪笑了一声,手上微微发力,厚重的青石磨便顺着他的力道匀速转起来,轻松得像转个陀螺。

他之前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这点重量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洒洒水。

还好这豆腐郎买了自己,要是买了其他人,看他这么好说话,说不定怎么偷奸耍滑呢。

林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磨盘有多沉。

父母走后这三年,所有的活计都是他一个人扛,他没有父亲那么强壮,最开始每次推磨都要把整个身子往前倾,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带动磨盘,磨不到半柱香,胳膊就酸得发抖,要歇上好几次才能磨完一桶,往往磨完豆浆,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虎口磨出水泡,破了又长,长成厚厚的茧子,冬天一冻,全是裂口,碰水就钻心地疼。

但是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不为什么,就是为了这个父母留下的豆腐作坊,还有自己的妹妹能够平安的长大。

可眼前的陈聪,推着这副让他吃尽苦头的磨盘,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磨盘匀速转动,发出沉稳的轰隆声,在西市街,这是每天晚上都会有的声音。

它代表着林氏豆腐坊每日新鲜现磨的豆腐。

做豆腐要紧,林砚定了定神,不再和陈聪磨叽,他站到磨盘旁,拿起长柄铜勺,一勺黄豆配半勺清井水,精准稳当地添进磨眼里,他的动作熟练轻柔,他有着细长的手指,指腹却布满厚茧,虎口处有着好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

陈聪肩膀和胳膊上也有这种痕迹。

乳白的豆浆混着细腻的泡沫,顺着磨槽缓缓淌下,流进底下的木桶,古代原生态的豆浆散发出了清润浓郁的豆香,从这个院子里面缓缓的飘散了出去。

磨盘不紧不慢地转着,院子里只有轰隆声和铜勺轻碰磨盘的细响,安静平和,陈聪看着林砚认真的侧脸,看着他添豆时微微弯下的腰,终于问出了憋了半天的话。

"白天那几个混混,嘴里一直念叨的张老爷,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几个字之后,林砚的手猛地一顿,半勺水晃出磨眼,溅在手背上,他脸色白了几分,低下头避开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你别想瞒着我,"陈聪放缓语气,手上却没停,"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不说清楚对方的来头,下次他们再来,我不好拿捏分寸,真闹大了,吃亏的不还是我们。"

他已经把自己和林砚视为了命运共同体,他虽然才穿来,但是他深知,要是林砚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估计也落不到什么好。

林砚的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陈聪也没有再逼问他,只是安静的推着磨,好一会,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

"那是镇上的张万山,靠放高利贷发的家,手里有钱,跟县衙的人也熟,算得上是一方富贾,在青溪镇横行惯了。"

半年前,他挑着豆腐担去早市,正好被出门闲逛的张万山撞见,对方一眼看中他的容貌,当天就托媒婆上门,还抬了不少绸缎银钱过来,说要纳他做二房男妾。

大靖朝虽允男子娶男妻,可在普遍人的心里,男妻地位依然低于正妻,毕竟不能生育,只能过继,更何况是做妾,跟买来的奴人没两样,打杀买卖全凭主家心意,林砚脸面看着软绵,但是性子硬,宁死不从,当场把媒婆赶了出去。

这下彻底惹恼了张万山。

从那以后,麻烦就没断过,最开始是他固定的豆腐摊天天被地痞骚扰,没人敢来买豆腐了,辛苦一天的活计全打了水漂,他就干脆不去集市了,直接在家里卖豆腐,结果那些人堵在巷口,放话谁敢买豆腐谁就是和他张大老爷过不去,他靠着家里存下来的积蓄坚持了半个月,那些人看他不服软,直接半夜踹门,扬言要把他强行掳去张府。

"我报过官。"林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开始衙役还来驱赶一二,后来他们应该也收了张万山的好处,再报官就是十次来一次,倒是每次来的时候那些流氓就跑了,那些衙役走上一圈做个样子,转头就劝我别不识抬举,说从了张老爷就能吃香喝辣。"

最让他崩溃的是上个月,芸娘和隔壁的小女孩在巷子里面翻花绳,几个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围着孩子吓唬,让她回去劝一下她哥赶紧答应张老爷,不然就把芸娘卖到外地去,芸娘从小胆子就小,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当天就发了高热,好几天不敢出门,夜里睡着就哭醒,抱着他的胳膊说怕。

"我实在没办法了。"林砚抬起头,眼圈微红,看着陈聪的眼神里满是走投无路的无奈,"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也告不倒他们,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芸娘。我攒了大半年的钱去奴人集市,就是想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起码能帮我挡挡这些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遇到陈聪之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是张万山再步步紧逼,他就拼了这条命,也要护芸娘离开这里。

陈聪手里的磨杆越握越紧,指节发白,脸色沉得像结了冰。

他最恨这种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东西,特别是欺负一个无父无母、独自拉扯妹妹的小青年,还用七八岁的孩子做要挟,简直是丧尽天良。

要知道,他们当街头混子的时候,也是从来不动孩子的!

和自己相似的经历,让陈聪心里又气又疼,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难以避免的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工地熬通宵赶工,连轴转的时候,还要担心妹妹在学校会不会被欺负,被歧视,可他至少有一身蛮力,有工友搭把手,可现在的林砚却是孤身一人,硬扛了整整三年。

"以后不用怕了。"陈聪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笃定,"有我在,别说几个地痞,至于张万山,更别怕了,他不敢亲自来。"

混街头也是混街头的行规在,如果这个张万山真的自己来了,那反而把林砚地位无形之中推高了。

都能让张万山亲自来?这只能说明林砚高低得是个人物。

说完之后,他手上微微加力,继续推动着磨盘,不过半个时辰,满满两大桶黄豆就全磨成了浓白细腻的豆浆。

林砚看着两大桶冒着热气的豆浆,刚才对着陈聪说出事实的那点酸涩早就飞远了,他眼睛亮亮的,如果换作他自己,至少要两个多时辰陈聪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竟连气都没多喘几口。

天啊,这也太快了。

接下来是滤浆,这是决定豆腐口感的关键,林砚拿出白日洗干净晾在一边的细棉滤布,四角拴在棚子的木架上,陈聪帮他把豆浆缓缓倒进去,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滤布轻轻晃动,乳白的豆浆顺着布眼渗下去,留在布里的是细腻的豆渣。

"要滤两遍,豆腐才会滑嫩,没有颗粒感。"林砚认真地说。

听林砚的话,陈聪就提着桶,再次倒了下去,细棉布下方的豆浆桶很快就装满了。

滤完豆浆,就要上锅煮浆了,林砚刚要弯腰生火,又被陈聪拦下。

"你去边上歇着,看着锅就行。"陈聪把他拉到一边,自己蹲进灶坑前,"烧火、推磨这些力气活,以后全归我,你手艺好,就做点卤、压豆腐这些精细活,别忘了,你买我来是干什么的。"

林砚站在锅边,看着陈聪蹲在灶前,熟练地添柴、拉风箱,火苗蹭地窜起来,舔着锅底,小小的气泡很快从里面冒了出来,火光的倒影把他高大的背影映得暖融融的。

三年了,从父母离世那天起,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从来没有歇过一口气。当他想买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了,没想到,还真的给他买到了一个救星回来。

锅里的豆浆慢慢升温,更多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浓郁的豆香裹着暖融融的热气,不过林砚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明日的到来,有了陈聪,他再也不用怕这个该死的张万山了!

他看着灶前的陈聪,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几乎要被豆浆沸腾的声音盖过去。

"陈聪,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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