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忽然刮过一股清凉的小风,花雨两眼一亮,还未转身就绽了笑颜,而当回身时笑容僵在嘴角。身后是眉目不动如松的花夏,他站在离着花雨两三步远的地方,神色淡薄却含着柔光与她对视,一直处于平直线的薄唇好像很微弱地弯了一下,黑眸里渐渐隐去焦虑之色。

杏眸一转敛下长睫,嘟嘟的嘴唇慢吞吞地吐字:“是你啊,阿夏哥。”

“嗯。”花夏吐字轻柔清晰,又道:“天色渐晚,不宜久坐。”

“哦。”花雨抬眼看了看天色,了然地说:“是爹让你来找我的吧。”

花夏微微一揪眉,道:“不是。”

花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回头再看花夏时眼前模糊一片,人影和树影揉成了一团。郁闷伤感的她没深想花夏的回答,这个点儿谁叫她都是一个目的——回去做晚饭。

“这就回去。”

弯曲的两条腿终于能动上一动,但是已经麻到酸软站不起来了,花雨侧靠着要起来,结果一歪跪在了圆石上,正对着花夏行了个大礼,她闷哼一声趴在圆石上动弹不得,小腿一阵阵的刺痛和酥麻。五指修长布满厚茧的手现在眼前,花雨蹙着秀眉仰头看,近距离对上一双关切的黑眸,花夏正半蹲着做出要扶她的动作。

花雨恍惚,一时间忘记要干什么,双腿跪着双手撑地,仰头瞪着大眼,如果加上条尾巴摇摇,那绝对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花猫。

“起来,别趴着。”花夏主动牵起花雨的小手将她拉拽起来,给她拍去膝盖和裙边上的灰尘,沉着声道:“走吧。”

“嗯?”心神还在飘忽的花雨眼神呆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觉自己已经被拉着走上了岸,手被暖暖地包裹着还有沙沙的触感,这两种感觉一直深入到花雨心底,她的步伐凌乱了,勉强跟上花夏的节拍。“阿夏哥?”

花夏放慢脚步低下头,“怎么?”

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花雨看了两眼,摇摇头说:“没什么,走吧。”

“嗯。”花夏继续引路,步子特意调整了一下,为了配合跟在身后的人。

太阳隐到了高山的另一面,林荫中的小路慢慢阴暗下来,花雨直着眼看相握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移到宽肩上觉得心中很是异样。花夏还是话不多也不太表现情绪,但花雨能从他的一些神情和动作看出他对自己的关心,这对花夏来说应该是不小的变化,因而花雨不太适应,不过她的小脑瓜很快地给了解释,还是全都归功于田巧菡,有了理由她走起路来就顺畅多了,可还留有酸楚。

这情景特别熟悉,小狐狸也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段小路,他的手要比她阿夏哥的细柔,没有太明显的粗糙感,也很温暖,还很......花雨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儿,“有力”,就好像自己会跑了似的,手指都被他捏出汗来了,路上再怎么吵闹,他都没放开过。此刻回想着,花雨的心里就好似让棉絮填满了,暖暖痒痒的,眉眼也弯成了月牙。回想结束,带笑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眼里也灰蒙蒙的,如同阵雨来前阴郁的天空。

回眸一望,一片空荡。

小狐狸,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冬梅消失

炒菜做饭,很寻常的一个傍晚。饭菜上桌时多了两副碗筷,花老爹本要絮叨几句,看花雨失魂落魄没点儿精神气的样子就作罢了,任由着她摆。

“冬梅回家住了,下回摆三副碗筷就行。”花老爹斟着酒,委婉地提醒花雨,该走的都走了,他们三个人用不上五双筷子。湛逸走了花老爹顿感轻松,不用每日忧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会被破坏,无比宽心。白日里那位什么江湖的大公子替南湘世子带了句话,花老爹想着要不要跟花雨说来着,他忆想了一下江湖大公子的表情和语气,心道快算了吧,不切实际。

花雨戳了两下干米饭,问花老爹:“冬梅怎么回去了,有地方住了?”

“应该是,她嫂子来说的,我没多问。”花老爹酌了一小口酒,满足地咂咂嘴,“都走了,我今天能回自己屋住喽。”

鼻子里冒出一股气,花雨在米饭中间戳出个窟窿来,有糟践粮食的嫌疑。戳完扒拉了几下,米饭上多了一块鱼肉,花雨抬眸,一双筷子刚收回去,她看着收筷的人,怔了神。

“吃饭。”花夏淡然自若,再次加夹了片绿叶子放到花雨碗里,很正常地端碗夹菜,不再多话。

花雨数不清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石化,她不停眨眼并在花夏和饭碗间目光转换,她阿夏哥今天咋奇怪的很。

“就是,赶紧吃饭,别糟践粮食。”花老爹这个粗大条啥都没看出来,还给花雨上起了“粒粒皆辛苦”的教导课,末了说出了最重点的一句话:“秋季多雨,明日杨华来给咱修缮屋顶,你中午多做点儿饭,他干活的时候多帮帮他的忙。白天里他来你没了个影儿,明日可不许乱跑。”花雨没回答,花老爹小酒上头吼她道:“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花雨几下把饭全扒拉了,起身说:“我吃完了,过会儿来收拾。”说完就去自己屋猫着去了。

“这丫头是怎么了,丢了魂似的。”花老爹填了口酒肉,话说的含糊。

“屋顶我来修。”花夏的碗见了底,他也离桌了,独留花老爹对着空碗寻思他是个什么意思。

**

默默地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完,花雨在厨房外的小方凳上遥望着一闪一闪的星星,有颗星光闪的很频繁。花雨托着腮,眼前幻化出一张波光流转、唇红齿皓的美颊来,这张绝美的面庞变换着各种表情,有炸毛的、有阴沉的、还有凶煞的,她的耳边好似出现了使唤人的声音。

“我这就......”花雨作势起身碰到了方凳,眼前的美颊消失,周围也只有蛐蛐在叫唤。失望席卷而来,花雨踢了方凳一脚,帮它翻了跟头,蛐蛐声戛然而止,院里静静的,包括隔壁院。花雨的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就里外的觉得很难受,想大声吆喝几句又怕花老爹出来收拾自己,于是更加恹恹。

没了嚣张跋扈的小狐狸,这个院子显得好无聊。

“我在这儿挖的深,拿过来放这儿。”冬梅大哥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很兴奋的音调。

花雨竖耳听了听,还有嫂子的说话声,就是没听见冬梅的,她估摸着冬梅又被她哥嫂给气倒了,把方凳扶起来,她抬脚去了隔壁院子。

“大哥,你们在做什么?”花雨一进篱笆门就看到冬梅大哥在房子的隐秘角落里刨坑,冬梅嫂子在边上搭手划拉土,他俩听见声音都齐刷刷地往花雨那儿看,冬梅嫂子把一个酒坛子往更隐秘的地方踢了踢。

“没,没干什么。”嫂子干咳了一声,往前走了走,把她家汉子挡在了后面,眼神飘忽了一下,笑嘻嘻地开口道:“这不要秋天了嘛,我和你大哥想做点儿咸菜,挖个坑看看放哪儿好。”她回头冲大哥使了个眼色,大哥使劲点头道:“是啊,是啊,提前找好地方,到时候直接放就行了。”

花雨懵懂地转眼看了看大哥家厨房外一排整齐的罐坑,怀疑地看向嫂子,冬梅家做咸菜她每年都来帮忙的,还能不知道咸菜放哪儿?

嫂子看出了花雨的想法,继续干笑着说:“这次要做多些,还得给冬梅的婆家送点儿。”

“哦,这样啊,那做的时候要叫我,我来帮忙。”花雨恍然,很慷慨地道。

嫂子立刻应下,冲着大哥深意地一笑,暗忖这孩子就是好骗。

“嫂子,冬梅呢?”花雨搜寻着每个房间,按理说冬梅听见的她的声音就会出来,都过了一阵儿也没看见人。

“冬梅出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挨训

“冬梅出山了?”花雨讶然,“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儿个晌午过了就出去了。”嫂子无意拉长谈话时间,回身指挥着大哥接着干活。

花雨不解,冬梅从小到大连村口都没出过,怎么会出山,她自己肯定是出不去的,肯定是有人带她出去的。思考完毕,她问:“是不是摇扇子的带她出去了?”

忙活着刨坑的俩人一僵,嫂子拍了大哥的肩一下,让他不停下手上的活,她转过脸来,面带假笑说:“冬梅想出去看看,正好去找找她汉子,这不蔚公子要回去,就带她出去了。”

“真的?”花雨将信将疑,冬梅要是想出去看看,那老早就跟着她出去卖布了。当初她问了冬梅好几遍要不要跟自己出去转转,冬梅都是一口回绝,冬梅认为山外太危险太乱,不愿意出去。

“你这孩子,我还能骗你不成。”嫂子脸色变得不好看,多半是装出来的,她接着道:“天都这么晚了,赶紧回去睡觉吧,冬梅回来了我跟她说声,让她先去找你了。”

“她......”花雨瞅了瞅哥嫂二人厌烦的眼神,还想问两句来着,直接被堵回去了,她低着声说:“好,那我走了。”

哥嫂又开始热情地刨坑,即刻忽略掉这院里的第三人,花雨看了一会儿热火朝天的二人就安静地退出了小院,走到土墙根的时候她听到嫂子说了句:“要不咱换个地方?让小雨看见了不好吧,这孩子傻乎乎的再给说出去了。这些金子连老田那个土财主都没见过,还是小心着好。”大哥激灵的声音立马接上:“我看也是,那我把这儿填了,你再去找个好地方。”

花雨心一颤,脑中闪出个恐怖的念头,哥嫂不会是把冬梅给卖了吧?泛着精光的两双眼让花雨一抖,她甩了两下头,拍着脸安慰自己:不会的,冬梅和哥嫂是一家人,怎么可能把她卖了,她就是出山玩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金子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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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照,秋老虎发了余威,中午头还是蛮热的,花雨将做好的饭菜悉数端上了桌,桌子上的俩洞让她出了会儿神。

“开饭啦?”花老爹扔下锄头去洗手,对屋顶上的二人道:“下来吃饭,晌午在忙。”进屋又道:“饭都上桌了也不知道招呼招呼,没礼貌。”花老爹睨了一眼就自顾去拿酒碗,喝小酒的是他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

“小雨,我上回带的点心好吃不?”杨华还没进门,大嗓门先开腔,震回了花雨的神儿。

“哦,还好吧。”一个上午花雨延续昨日的低沉情绪,谁问话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杨华也是个粗线条,他还硬问:“不喜欢吗?”

那包点心花雨就没吃几口,放在她屋里等发霉呢,事太多她连饭都没吃多少,更别说点心了,勉强点下头,她说:“大杨哥吃饭吧。”

“哦哦。”杨华摸摸脑袋,憨憨一笑,坐在了花夏对面,他边上的空位自然就是花雨的。

花老爹已经开喝,还给杨华倒了一盅,被杨华以下午还要修屋顶为由推掉了,花老爹不再客气,将倒出去的酒收了回来,眯缝着眼很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对这个未来姑爷跟那个捡来的未来儿媳一样满意,花夏跟他没血缘关系,现有了一桩好婚事,他啥也不用准备就能白捡个媳妇,还有个朴实能干的姑爷,这是双喜临门啊。

“你们吃吧,我不饿。”花雨站在边上扫了一眼饭菜就已经饱了,她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这丫头......”

“坐这儿。”花夏挪了个位置,坐到了杨华边上,把自己的地儿空了出来,碗筷也换了换。

杨华和花雨皆一团迷雾状,杨华本就因花雨话少觉得奇怪,她连饭都不吃更是奇怪了,花雨则一直都在她阿夏哥的突然变化中没缓过乏来。看看那个空位置再对上花夏的眼睛,不知不觉的就乖乖走过去做好了,残留的奴性在作祟。

“老不吃饭的成什么样儿啦,你看你这两天瘦的,眼都要突出来了,你晚上可别出去,我没钱赔人家。”花老爹酒上头就开始吐真言,话是不管好不好听,能说的都拿来说。

花雨的眼睛本来就大还水灵灵的,几天没吃好饭直接让脸瘦了一圈,眼就更大了,跟花老爹说的一样有点儿外突,那是因为早晨习惯性的很早就醒了,在床边坐等天亮,盯着一个地方就不撒眼,眨也不眨地冒神儿,眼袋傍上了杏眼就往外突了。

“可我不饿。”花雨不太乐意,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动筷,眼又瞄到那俩窟窿上了,坐在那儿的不是白衣飘渺的谪仙人,是个灰色麻衣的憨厚小伙,还没吃就食之无味了。

花老爹有些火大,他看着花雨整日消沉自己心烦的慌,这家里也没点儿精神气,死气沉沉。酒盅啪地一放,花老爹口带火气道:“我看你就是没饿着,饿你几天看你吃不吃!”

“我就是不想吃嘛,凭什么非逼着我吃。”花雨将心中的不快转化成勇气,当面就顶撞起花老爹,眉心间郁结着各种不乐意和不高兴。

“花叔,小雨不想吃就不吃了,你别生气,我陪你喝两盅。”杨华打圆场,想拉走了花老爹的注意力。

“你别帮着她说好话,可不能惯着,以后还怎么持家。”花老爹很严厉,在未来姑爷面前不能丢面。

花雨开始犯倔,有了哭音:“不吃就不吃。”

“你!”花老爹要站起来,被杨华拉住,他赶紧把酒满上将酒盅推到花老爹手里道:“花叔,小雨该是不舒服,你就别上火了,咱爷俩喝一个,你消消火。”花老爹斜瞟着眼神儿呼呼了几口气,跟杨华把酒喝了,硬着腔说:“就是杨华给你说好话,要不不能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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