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阳光下的拥抱,新的白昼

从国金中心顶层下来时,沈清舟特意让人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那件刚扣好扣子的白衬衫外,他又给江烈裹了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护具硬邦邦地支棱着,把江烈的右臂架在一个稍微有点滑稽的角度,像个刚拆完石膏的招财猫。

江烈用左手费劲地拽了拽领口,热得有点冒汗:“沈工,差不多得了,我这不是坐月子。”

沈清舟没理会这句抗议,低头检查护具的固定带,指腹确认没有勒到伤口边缘,才不紧不慢地发动车子。

“那地方阴气重,寒气入骨最难养。”

一路无话。

黑色的沃尔沃像把利刃切开喧嚣的早高峰,最终停在了北郊那扇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灰色铁门前。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高墙电网,和不知疲倦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

会见室里的空气像是放馊了的隔夜饭,发霉的味道混着劣质烟草和84消毒水,呛得人嗓子发紧。江烈坐在特制的铁椅上,左手随意搭着桌面,右手那只笨重的支具,成了这灰暗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沈清舟坐在他身侧,替他把大衣下摆理得整整齐齐。

几分钟后,对面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伴随着脚镣拖地的刺耳摩擦声,江豫被两名狱警押了进来。

那个曾经在赛道上把迈凯伦开出飞机起飞架势的金三角少爷,如今剃了个青皮光头,套着大一号的灰色马甲,瘦得像被吸干了精气神。深黑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死死钩在江烈身上,尤其是盯着他胸前那只废掉的右手。

江豫坐下,身体前倾,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拉风箱的嗤笑。

“赢了?”

江豫的声音像是生吞了一把沙砾,磨耳膜,“赢了又怎么样?看看你那只爪子,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吧?我进了笼子,你废了手,这一局,顶多算个平手。”

江烈没动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

“我没手,我有他。”

江烈下巴朝身边的沈清舟扬了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菜价,“有人喂饭,有人穿衣,这叫软饭硬吃。你呢?在里面上厕所,有人给你递纸吗?”

这句话,精准踩爆了江豫的雷区。

江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原本维持的那点阴狠瞬间崩盘,露出了底下的狰狞獠牙。

“江烈,你别太得意!”

江豫猛地凑近防爆玻璃,呼吸在玻璃上喷出一团急促的白雾,“你以为把我关进来就剧终了?太天真了!我是将军的人!他在海外还有三个备用金库,养了一群只认钱不认人的雇佣兵!”

他越说越亢奋,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像个输红了眼还要把命押上的赌徒。

“那些钱,足够买你和沈清舟一百条命!只要我还在呼吸,你就得睡觉都睁着只眼!你敢赌吗?赌我是不是真的没后手了?”

会见室里陷入了沉寂。

狱警皱眉想要上前制止,被沈清舟抬手拦住了。

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甚至比刚才还要冷淡几分。他看着玻璃后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表演滑稽戏的猴子。

“赌?”

江烈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动了动身子,费劲地用左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

动作很慢,有些笨拙,但他做得极有耐心,像是在给死刑犯准备最后的晚餐。

“你在里面的消息太闭塞了,简直像个原始人。”

江烈把报纸摊开,单手按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早报,热乎的,看看头版。”

江豫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黑白的版面上,印着一张高清大图。那是东南亚某处丛林里的营地,此时已经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满地狼藉,连个完整的屋顶都找不到。

加粗的黑体标题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他天灵盖上:

【国际刑警联合扫毒行动告捷,金三角“毒蛇”老巢被捣毁,头目“将军”被当场击毙。】

江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像是看到了鬼。

“就在昨天,”江烈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当你开着那辆迈凯伦在赛道上发疯的时候,国际刑警根据那辆道奇车黑匣子里的坐标,直接给你主子送了份快递。”

“不可能……”

江豫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这不可能……密钥在我手里!核心账户的密钥只有我知道!只要钱还在,人死绝了我也能东山再起!”

他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防爆玻璃,指甲在上面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我有钱!我有几百亿!江烈你骗我!这报纸是你P的!是你伪造的!”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他敢在这里狂吠的唯一底气。

“密钥?”

沈清舟终于开口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并没有贴在玻璃上,只是拿在手里,像是在宣读一份病危通知书。

“你说的是那根钛合金连杆里的芯片吧?”

沈清舟的声音清冷如刀,每一个字都精准切断了江豫的神经,“那东西是十年前的老古董技术。我在赛前花了一个通宵,破解了里面的底层逻辑,顺手配合警方锁定了所有海外关联账户。”

他把那张纸展示给江豫看。

那是一张全英文的国际资金冻结回执,上面盖着瑞士银行和国际金融监管局鲜红的印章,红得刺眼。

“在老巢被端的一分钟后,冻结指令生效。”

沈清舟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江豫,眼神里没有了温度,“你的将军死了,你的死士散了,你引以为傲的几百亿,现在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江豫,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来救你,也没有一分钱属于你。”

“你就是一个穷光蛋,彻头彻尾的弃子。”

轰——

江豫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张回执,几秒钟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不!!!”

他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用光头疯狂地撞击着防爆玻璃,咚咚作响,“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把钱给我留一点……就一点!求求你!”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只从地狱里爬出来却又回不去的恶鬼。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

曾经那个把人命当草芥、把尊严当玩物的江家少爷,此刻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江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十年前,江震也是这样,为了钱,为了权,要把他父亲逼死在赛道上。十年后,这个所谓的弟弟,又为了同样的东西,把自己变成了鬼。

江家这棵树,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烂得流脓。

江烈看着玻璃那边满脸血污的江豫,心中最后那点恨意,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跟这种人置气,掉价。

“走了。”

江烈转身,连一句多余的嘲讽都懒得给。

沈清舟收起那份文件,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嚎叫的江豫,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袋即将被处理的垃圾,随后转身跟上了江烈的脚步。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凄厉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刺破了厚厚的云层,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

那道光直直地打在台阶上,有些晃眼,却暖得让人鼻酸。

江烈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霉味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烟盒,刚想抽出来,手背就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沈清舟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敢抽试试”。

江烈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释然一笑。他把烟盒塞了回去,顺势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往沈清舟面前凑了凑,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撒娇。

“沈工,起风了。”

江烈微微仰着头,那双曾经总是透着狠戾和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干净清澈的笑意,“帮我把领口扣好,咱们回家。”

沈清舟抬手,指尖微凉,细致地替他把风衣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又把围巾掖进领口里,遮住了所有的风霜与过往。

“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高墙内是无尽的长夜,而前方,是他们拿命挣来的白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