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老头子,跑得倒挺快

秦泽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办公室里把计算器敲得火星直冒,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复投合同和股价反弹的K线图,那架势,恨不得把前几个月亏掉的底裤连本带利全捞回来。

江烈听得脑仁疼,趁着秦泽接电话喷人的功夫,直接溜号去了楼下收发室。

刚进门,保安老李就从快递堆里扒拉出一个件。

“江总,有个您的。”老李把东西递过来,纳闷地挠头,“怪事,也没个寄件人,就扔保安亭窗台上。我寻思是不是哪个狂热粉送的?”

是个牛皮纸包裹。

不大,拿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这纸的手感很旧,边角磨得起毛,像是在谁箱底压了半辈子。

江烈左手掂了掂,里面那种闷闷的撞击感,让他刚松下来的神经又莫名崩紧了一下。

回到顶层,秦泽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骂江豫是个纯种傻缺。江烈没搭理,径直进了休息间。沈清舟正在看一沓厚得像砖头的法务文件,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什么东西?”沈清舟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不知道,老李给的鬼东西。”

江烈左手笨拙地去撕封条。那胶带粘得死紧,他单手操作跟帕金森似的。沈清舟没说话,走过来接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封口,刺啦一声,干脆利落。

没炸弹,也没恐吓信。

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掉漆严重的红色F1赛车模型,一张薄得像蝉翼的机票存根。

江烈盯着那个车模,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玩意儿他熟过了头。熟到哪怕过了二十年,他闭着眼都能摸到车底盘上那道被他用指甲刻出来的“王”字。

五岁那年,江远山把他扔进卡丁车里魔鬼训练。他嫌累,偷跑出去玩泥巴,回来手里就攥着这个车模——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睡觉都得抱着。

结果被江远山撞见了。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夺过车模,当着他的面,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甩进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

“废物才玩这种假东西。”

这句话像根钉子,在江烈耳朵里扎了二十年。那天晚上他哭着去翻垃圾桶,把手都抠破了,也没找着。

他以为早烂在垃圾填埋场了。

可现在,这个红色的铁皮疙瘩就在眼前。

不仅没烂,还干净得离谱。

泥垢、锈迹全没了,轮毂上的漆虽然掉了,但被盘得发亮,显然有人经年累月地把它拿在手里把玩。甚至连那个断掉的尾翼,都被人用最好的胶水粘了回去,接口平整得像个艺术品。

江烈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又酸又涩。

原来没扔。

那个对他严苛到变态、逼着他在赛道上玩命的男人,把他视为“垃圾”的东西捡了回去,一藏就是二十年。

“飞往苏里南的。”

沈清舟的声音很轻,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他夹起那张机票存根,对着光看了看。

“单程票。今早的航班,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出领空了。”

江烈回神,视线落在纸片上。

航班号陌生,目的地更是偏得离谱。

“那地方……”沈清舟把存根递给江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引渡条约。而且是个三不管地界,进了那里的雨林,就像一滴水融进海里,神仙也捞不着。”

存根背面很干净,只在右下角,用钢笔潦草地画了个标。

一团火。

线条苍劲,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跟现在“野火”赛车场的LOGO,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父子俩这辈子唯一的默契,也是最后的交流。

没信,没话,只有一个早该“死”了的玩具,一张宣告彻底消失的废票。

江烈把车模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全明白了。

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幽灵”狙击手,哪有什么路人恰好拍视频。

这十年,江远山根本没死。

这老东西一直躲在阴沟里,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在暗处死死盯着江家。看着儿子断腿,看着儿子落魄,又看着儿子重新爬起来。

直到江家大厦崩塌,江豫进了局子,所有威胁清零。

任务完成。

但他是个“死人”。一个背负着黑金秘密、手上沾着麻烦的“死人”。如果这时候跳出来演父慈子孝,只会给如今身家清白、站在聚光灯下的江烈带来无尽的审查。

所以他选了最干脆的方式——滚蛋。

滚到世界尽头,彻底切断联系。

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也只有死人彻底消失,活人才能真正自由。

“这老头子……”江烈扯了扯嘴角,想笑,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真他妈是个混蛋。”

沈清舟没说话,伸手从江烈大衣口袋掏出那个旧诺基亚。

屏幕亮起,那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还孤零零躺着。

【面不错。】

那是江烈生日那天收到的。

当时以为是垃圾短信,现在看着这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那碗阳春面里没化开的盐,咸得发苦。

江烈用左手拇指摩挲着那个号码。

拨过去?

只要按一下那个绿键,或许就能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哪怕是盲音,哪怕是一句“已关机”,至少是个念想。

问问这十年怎么过的?腿伤好了没?一个人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怕不怕?

江烈的手指悬在绿键上,抖得厉害。

沈清舟站在旁边,没催也没拦,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进来,稳得像座山。

打了,这就是个永远断不干净的尾巴。

江远山费尽心思搞这出“消失”,为的就是让江烈干干净净做人,做赛道之王,而不是通缉犯的儿子。

这电话一旦拨出去,那张单程票就成了废纸。

江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残忍的清明。

“死人就不该说话。”

江烈低声一句,像对自己说,也像对那个飞在万米高空的人说。

拇指下挪一寸。

没碰通话键,而是坚定地移到了选项菜单。

【删除】。

弹窗跳出:【确定删除该条信息?】

【确定】。

咔哒一声轻响。

那条承载着二十四年父子恩怨、十年生死隔阂的短信,瞬间化作一串看不见的数据流,彻底消失。

收件箱空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烈把手机扔回桌上,动作干脆得像扔掉一块烫手烙铁。他仰头长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从这一刻起,江远山彻底死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野火赛车场的老板,江烈。

“走吧。”

江烈抓起红色车模揣进兜,转头看沈清舟,脸上阴郁褪尽,换上一副招牌的痞笑,“这破办公室闷死了,带你去透透气。”

……

北山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刮骨。

赛道清场了,路灯孤零零亮着,沥青路像条趴在山脊的灰龙。

江烈没开车,和沈清舟溜达到S2弯道。

这儿就是他把江豫铲飞的地方。护墙上的撞击痕迹还没修,黑乎乎一大块,狰狞又难看。

江烈一屁股坐在路肩上,也不嫌脏。

他把车模拿出来,放在粗糙的沥青路面。

这里视野最好,正对着新建的控制中心,背后是悬崖和万家灯火。

江烈用左手食指,轻轻推了一下车模尾翼。

那辆载着童年阴影的小车,顺着路面坡度,晃晃悠悠滑了几米,最后稳稳停在白色边线上。

“跑得挺快啊,老头子。”

江烈看着那辆小车,嘴角勾了个浅淡的弧度。

没眼泪,也没什么歇斯底里的告别。

这就算是送行了。

那个严厉的、让他恨了半辈子、又爱不起来的父亲,终于从他的脊梁骨上卸下去了。

沈清舟脱下那件看着就很贵的羊绒大衣,直接铺在全是土的路肩上,挨着江烈坐下。

“不凉么?”江烈问。

“凉。”沈清舟侧头,镜片被雾气蒙了一层白,“所以你得负责给我暖着。”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江烈。

下巴抵在肩窝,沈清舟整个人贴上来。源源不断的体温顺着背脊传遍全身,把那些被夜风吹透的寒意一点点逼退。

江烈没回头,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沈工。”

“嗯?”

“咱们赢了。”江烈看着天边,那里已经泛起一层很淡的天光,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沈清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赢得干干净净。”

江烈笑了一声。

这种笑很放松,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以前他觉得自己是条丧家犬,是复仇的鬼。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恨,而是实实在在的人。

身后这人,是他的外骨骼,是他的脑子,也是他的命。

“以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江烈捏了捏沈清舟的指尖,“想去哪飙车去哪,没人再敢给老子下套。”

“那也得等你手好了再说。”沈清舟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江烈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往后靠得更实了些。

天光大亮。

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像金色的潮水泼洒在赛道上。那个红色车模在晨光里闪着微光,格外鲜活。

江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过去捡起车模,没扔,也没揣兜里。

他把它放在了新建控制中心的窗台上,正对着整条赛道,像是给这儿安了个小小的守护神。

“行了,以前的路走完了。”

江烈转身,没再回头看一眼。他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揽住沈清舟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沈工,饿了。”

江烈的声音在清晨冷风里显得格外热乎,“回家煮面。这回除了蛋,我还要加把葱花。多放点,别抠搜的。”

沈清舟嫌弃地把他满是灰的手拍开,却没挣脱那个怀抱,只是推了推眼镜,眼里全是纵容的笑意。

“看你表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