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无车可用,无将敢战

江烈返回P房的脚步声踏在环氧地坪上,摩擦声整齐规律。他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出的节拍带着强制的压迫感。

发布会大厅里燃起的火种,此刻全塞进了这帮年轻学员的血管里。血液流速加快。

距离中外交流正赛满打满算剩三天。多喘一口气都是浪费。

他停下脚步,军靴脚跟抵住黄黑相间的警示线,抬起完好的左臂,食指前指。

顺着他的指尖,宽阔明亮的P房正中央,那台涂装了暗夜黑与亮红拉花的野火主力GT3赛车静伏在升降架上。碳纤维空气动力学套件泛着冷兵器的光泽。

这是整个野火基地耗资数千万打造的技术结晶,专为攻克S2发卡弯而生。

江烈偏过头,下颌骨的线条锋利。

“段宇。穿全套防火服。上车。”

指令极其精简,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江烈要用这最后一次极限单圈圈速测试,把那帮欧洲人的傲慢与鄙视连根拔起,死死钉在赛道的沥青路面上。

段宇大步跨出队列,双手接过机械师递来的赛车头盔。拉下防火面罩,套上连体赛车服。

他走到GT3赛车旁,从粗壮的防滚架缝隙中挤进极其狭窄的碳纤维驾驶舱,把自己塞进桶形座椅里。

机械师探进半个身子,为他扣紧六点式安全带的金属锁扣。清脆的卡簧咬合声响起。

段宇戴上防火手套,双手握住翻毛皮包裹的碳纤维方向盘。

中控台拨杆按下。

机械师在车外打出OK的手势。车载液晶显示屏通电亮起,转速表和水温数据的刻度盘在黑色背景下分外显眼。

段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屏幕右下角。

系统默认加载了对比数据。那是昨天飞马车队那台RB-24留下的极限遥测时间轴。

每一个弯角的通过时速、制动点距离和横向重力参数,都高得离谱。

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工业碾压。

段宇本就年轻,急躁与好胜心开始在密闭的头盔里疯狂生长。他处于自己的主场,背后是十几亿人的面子,极度渴望证明中国车手不是陪跑的垫脚石。

这道代表世界顶尖水平的鸿沟太宽了。

沉重的心理包袱压迫着胸腔,驾驶舱内的氧气供给变得滞涩。他的呼吸逐渐粗重,防护手套下的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与方向盘的摩擦力开始下降。

赛道尽头,发车架的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灭灯。

指示灯跳绿。

脚下发力,油门踏板直触底板。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V8双涡轮增压机组在背后疯狂榨取马力。高标号赛用汽油燃烧的焦味涌入鼻腔。

GT3赛车弹射起步,撕裂维修区的宁静,直冲主赛道。

前半程,段宇处于高度兴奋的临战状态。肾上腺素飙升。

每一个升降档的时机都卡在红线边缘,转向角度精准无比。屏幕上实时跳动的绿色数字不断提示,他正在刷新个人历史最佳圈速。

直道末端逼近。

前方一百五十米,这是全场最致命的S2负倾角发卡弯。

风切声在头盔外呼啸。

凯撒在发布会上那句极尽嘲弄的英文在他脑海的频道里一遍遍循环。外加汉斯那张轻蔑的欧洲面孔,成了挥之不去的毒刺。

屏幕上的时间差显示,距离飞马车队的数据只差零点五秒。

只要再削减这零点五秒,就能追平那道不可逾越的数据墙。

求胜欲盖过了本能的恐惧,理智被甩在脑后。

段宇把江烈反复制定的提前30米重刹教条抛诸脑后。右脚悬在刹车踏板上方,迟迟没有踩下去。

他要挑战这台车的物理极限,去赌一把极限延迟刹车,以此来换取这极其珍贵的零点几秒。

反噬来得极为凶猛。

时速表刻度逼近两百八。赛车一头扎进入弯点的极度负倾角区域。

因为错过了最佳减速点,巨大的离心力叠加下坡重力转移。四条光头热熔胎彻底丧失了赖以生存的抓地力极限。

轮胎与沥青路面之间失去了咬合力。

极其尖锐的轮胎惨叫撕裂山谷的空气。橡胶剧烈摩擦产生的刺鼻浓烟腾空而起,完全遮挡了后视镜的视野。

沉重的GT3赛车脱离了预定的几何切线。

这台造价千万的机械怪兽成了脱轨的铁坨,在粗糙的路面上呈不可控的姿态横向侧滑。

由于速度过快,外侧的高摩擦力缓冲区根本吃不下这么恐怖的动能。赛车斜向冲出缓冲区边缘地带。

伴着沉闷粗暴的金属挤压声,碳纤维车头重重撞击在外侧的吸能防撞墙上。

高密度海绵块和护栏碎片四下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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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中央控制室。

空调冷风吹拂。秦泽和几名外籍数据分析师坐在控制台前。

全景监控大屏上,代表段宇的红色光点在S2弯道切线处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屏幕爆出一团杂乱无章的雪花乱码。

全车遥测数据归零。传感器失去响应。

高分贝的红灯警报在空旷的大厅里凄厉拉响。

秦泽眼球暴突,倒抽一口凉气。手指失去力量,手里的平板电脑砸在地砖上,玻璃屏幕四分五裂。

他连头都没低,视线死死锁在全损画面的大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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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台正前方,江烈端坐的脊背绷紧。

左手五指狠狠收拢,手里握着的冰镇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变形声。铝制罐体被生生捏瘪,褐色的咖啡液体溢出指缝,顺着凸起的指关节一滴滴砸在桌面。

江烈抓起对讲机,按键按到底,嗓音嘶哑粗砺,透着压抑的狂暴。

“医疗队。一号车。全速出动。”

两分钟后。

江烈的军靴踩下油门底板。那台两吨半的防弹SUV亮起红蓝相间的警笛灯。宽大的越野轮胎在赛道沥青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焦印,甩尾刹停在事故点边缘。

曾经代表野火最高工业水准、经过无数个日夜风洞测试的主力GT3战车,惨烈程度触目惊心。

碳纤维车头完全溃缩碎裂,前半部分死死嵌在防撞护栏内部。底盘和右侧主悬挂发生不可逆的物理断裂。粗壮的悬挂摇臂扭曲成九十度死角。

高强度的车厢防滚架向内大幅度凹陷。引擎盖缝隙正往外喷吐着滚滚白烟,地上流淌着高温机油,散发着易燃的刺鼻气味。

江烈推开车门,皮靴踩碎地上的碳纤维残片。

他不顾手腕旧伤隐隐作痛,左手单掌死死扣住严重变形的驾驶舱门边缘。

小臂肌肉纤维高高隆起,强行发力向外拉扯。

金属门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车门被硬生生扯脱。

段宇瘫在变形的桶椅里,全身冷汗湿透了防火服。头盔下的额头因为剧烈撞击磕破了一大块,鲜血顺着眉骨流过眼角。

江烈探进半个身子,左手按下六点式安全带的中心卡扣,揪住段宇防火服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拖出布满浓烟的密闭驾驶舱。

救护车急促的蜂鸣声由远及近,轮胎摩擦地面停稳。

后续开着工作车跟进的中国学员和医疗队成员呼啦啦围拢上来。

这群年轻车手停下脚步,视线全部定格在眼前的废墟上。

那台造价千万、承载着中国集训队所有赢面的主战车,此刻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机的残骸,散架在赛道边缘。

断裂的减震筒和满地黑褐色的机油,残忍地割开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发布会上刚被江烈强行建立起的狂热战意,在现实的工业摧毁面前全面瓦解。

极度的恐惧和失去王牌依靠的绝望,在年轻的面孔间迅速蔓延传染。所有人的脸色苍白如纸。

现场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呼吸声。

急救医生提着医疗箱冲上前,翻动眼皮,测量颈动脉心率,检查四肢骨骼状况。

医生的声音在安静的现场显得极度清晰。

“轻微脑震荡。多处皮外伤。颈椎无碍。生命体征平稳。”

段宇身体机能没事。

但他脑子里的那道防线崩塌了。

他脱下头盔,随手扔在草坪上。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视线发直地盯着自己亲手报废的战车残骸。

极度的内疚感和对欧洲车手顶尖实力的恐惧相互缠绕,把他二十年来的骄傲碾得粉碎。

他不擦流进眼睛里的血水和机油污渍,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跪在满地碳纤维碎片中,歇斯底里地大哭出声。

段宇嗓子彻底劈了,音条里全是颤抖的余音。

“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欧洲人的数据是不可逾越的山!就算再练三年……五年,也根本打不过!拿什么打?主场保卫战算什么?咱们就是一群上赶着送人头的笑话!”

段宇的痛哭声在空旷的赛道上空凄厉回荡。

这番自我全盘否定的认输论调,毫不留情地砸在每一个野火学员的脊椎骨上。

没有主力赛车。

连队里实测数据最好的一号种子都被极端压力逼成了胆寒的懦夫。

整个车队陷入了安静。只有远处防撞墙里赛车部件冷却收缩发出的细碎金属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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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围。

沈清舟披着黑色风衣,踩着皮鞋大步走来。

他停在警戒线黄带外延,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视线毫无温度地扫过满地冒烟的狼藉,又扫过那群垂头丧气、丧失斗志的年轻学员。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冷峻如霜。

一个极其残酷的客观事实摆在所有高管面前~飞马车队连发车线都还没站上,野火好不容易聚拢的军心就已经被无形的压力碾成了粉末。

恶劣的战损消息顺着内部通讯频段,迅速在野火基地核心管理层小范围扩散。

工程部主管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连夜加急出具的受损评估报告,快步跑到江烈身边。

主管嘴唇干瘪,语速快得打结。

“江总。底盘发生结构性撕裂。碳纤维单体壳受损超过临界点,直接报废。即便咱们动用霍家航运的最高权限优先跨国调配零件,要完成底盘重组和全车风洞调校……最快也得半个月。三天时间,绝无可能把车拼起来。”

江烈一言不发。

黑色的教练风衣下摆沾着几滴脏污的机油点子。他站在那堆昂贵的废铁前,双手插进兜里。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缩在救护车后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段宇身上。

距离中外交流正赛,只剩不到七十二小时。

这场被各方推波助澜、拔高到国家尊严层面的高规格赛事,硬生生走到了绝路。

主战车尽毁。主将折损胆寒。

临阵无车可用、无将敢战。

至暗的死局笼罩在野火赛道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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