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活着才有资格谈速度

焦糊的橡胶味混着高标号汽油的刺鼻气,直往鼻腔里灌。

散碎的碳纤维部件铺了半条辅道。段宇坐在那堆昂贵废料的正中央,嗓子早哭哑了,只剩粗哑的喘声。

江烈站在报废的GT3残骸前,右臂护具低垂。完好的左手虎口发力,铝制易拉罐被捏得向内干瘪折叠,利边割进指腹,渗出暗红血珠。

工程主管攥着灾后评估报告走上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底盘结构性形变,修复最快半个月。

江烈没接。

他把废铝片随手一丢,食指关节往桌面敲了两下,把那份报告直接推远。然后偏过头,越过周遭乱哄哄的人影,看向站在阴影处的沈清舟。

对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在整理西装袖口。

沈清舟从警戒线外踏步进来。皮鞋底碾过满地残片,细碎脆响一路延伸。他直接抽走工程主管手里的报告,扫过几行核心结论,对折,揣进西装内袋。

秦泽在旁边急得直跳脚,眼巴巴等着老板开口拍板:走海外加急空运的路子。

沈清舟没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方教授,是我。”

不带任何铺垫,直切正题。

“实验室的底盘拓扑优化数据,我今晚要拿到。”

电话那头停顿三秒。“好。”

秦泽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清华大学车辆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老板压根不打算花钱去求欧洲人施舍配件。

欧洲人消息灵得很。

事故发生不到两小时,飞马车队领队汉斯便带着两名外籍摄影记者,打着例行安全核查的旗号,大摇大摆坐进野火基地的会客室。

实木桌面上,汉斯推过来一份公函。

“弃赛建议方案。”

“江先生,沈先生。”

汉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语气客气得近乎慵懒。

“飞马车队历来尊重对手。考虑到中方目前缺乏可用的比赛硬件,我们允许野火以'观摩学习团'的身份出席开幕式~既免去上跑道受苦,也能保全贵方在媒体面前的体面。”

两名记者的长焦镜头自始至终没有放下,快门声在会客室里此起彼伏,把这场对峙与那纸建议函全数收进去。

这不是谈判。是设好的笼子,单等中方低头,照片便发往全球。

夜幕落下,消息在网络极速扩散。欧洲赛车媒体率先发稿,版面高清大图配文尖酸:野火主力赛车全损,中方或以观摩团身份列席。

国内论坛吵翻了天。一边怒斥管理混乱学员素质低下,一边喊趁早退赛少丢人现眼。资本市场的反应更现实,红杉等资方连夜发来函件,勒令野火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应对方案。

P房外的长廊,冷风倒灌。十几名集训学员三三两两贴墙站着,谁都没开口。

段宇缩在最偏僻的角落,防火服还没换下,膝盖上倒扣着那顶带划痕的头盔,头埋在双臂间,一动不动。

深夜十一点。基地主楼全暗了。底层工具间的白炽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马三对着一张断裂悬挂的结构剖面图发愣。操作台上摆着拆解过半的备用下摆臂,全是些无法匹配进口底盘的老物件。

沈清舟走到他身后,将一叠刚打印出的A3图纸抖开,直接盖在那堆废纸上面。

清华实验室传回的参数:国产T800级碳纤维复合材料极限拉伸测试表、配套连接件应力分布曲线、完全自主化材料替换对比模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网格阵列,在强光下铺满台面。

马三粗糙的手指逐行扫过去,在主悬挂连接杆的公差指标那行卡住,抬头看向来人。

沈清舟食指点了点数据末尾。

“差的数据补,少的这里有。”

马三把图纸折好揣进贴胸口袋,一把拉开三层工具箱。抄起挂在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三组四组,带上家伙滚下来,开干。”

凌晨两点。P房顶灯排组全开,亮如白昼。

马三把整个后勤维修团队拆成四组:切割、打磨、焊接、热处理校准。不再迷信原装进口件,利用清华提供的底层参数,对现有国产金属件直接重塑。

氩弧焊的蓝白电弧光刺目耀眼,角磨机切割金属溅出的火星在封闭空间里四散乱飞。工业噪音轰响,隔壁走廊的感应灯被震得一闪一闪。

动静太大,惊动了楼上的学员。

有人披着外套探出头,然后没有转身回房,而是走到走廊边缘,隔着加厚玻璃往下看。人越聚越多,沉默地盯着下方满身油污的工人。

段宇最后走出宿舍。

他站在人群最外侧,眼睛死死盯着P房里那群为了复活一台赛车拼命的机械师,十指慢慢收拢,死死攥住冰冷的金属扶手,骨节一个个凸起来。

黎明前夕,夜色最浓。江烈走到救护车后门,左手扣住段宇的后颈。

动作不重,但力道不容含糊,直接将人拖进安全通道,一路推上顶楼天台。

高处风速急,吹得人眼睛发酸发胀。

江烈背靠女儿墙边沿,单手挡风点上一根烟,眼睛盯着远处北山连绵的黑色轮廓,开口了。

“我在地下黑市跑野赛那会儿。”

声音平,没有起伏。

“方向盘绞断过三根手指。骨头接上打石膏,第二天照样上车。不上,没人管饭。后来去欧洲跑资格赛,发车前轮胎被人做了手脚,撞墙后半个身子卡在驾驶舱,爬出来满嘴是血,隔天还是借了车去排位赛。”

他夹着烟,右臂护具在夜色里显得笨重。

“这只手彻底报废那天,我一个人躲在修理厂地库。手里拿着扳手,对着一颗螺丝蹲了三个小时。拧不动。就那么干蹲着,半滴眼泪没流。哭了没人听,喊痛也没人理。”

烟头火光明灭,快燃到底了。

江烈弹开烟蒂,火星在风里坠落。他侧过脸,直视段宇的眼睛。

“这些烂事没搞死我。你这点挫折,算什么东西。”

风小了些。

江烈把手探进风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条陈旧的红绳。绳股缝隙里浸透了机油和汗水的气息,打结处因长期摩擦磨出一层细软的毛边。那是沈清舟在医院浴室亲手编织、系在他腕骨上的东西,解下来后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将绳子全抽出来。

捏住段宇的手腕,摊开对方的手掌,把那截旧绳垫进掌心。拿过段宇的赛车备用钥匙,将红绳穿过金属挂环,指尖灵活翻转,打下一个死结。最后一节绳头被强行压进结扣里。

江烈站直,左手插回兜里。声音低沉。

“这是活路,不是什么破护身符。还要开车,就记住~活着,才有资格谈速度。”

段宇死盯着掌心的红结,金属钥匙在夜风里轻微晃着。眼眶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滑动,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只是把拳头狠狠攥紧,连同那把钥匙一并捏在掌心。

天际线泛起灰白。

P房的重型卷帘门从内侧被人用力推开,轴承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马三迈过警戒线,手套早丢废料桶旁了,十根指头全是黑油泥。他抬起胳膊胡乱蹭了把脸,抬眼看向台阶上的江烈。

“车好了。”

语气寻常,不过是换了个火花塞的口吻。

“纯国产件。清华的数据全跑通,强度刚过安全阈值。今晚直接下赛道测圈速。”

玻璃墙外的走廊,先是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整条长廊的学员全炸了,吼声乱作一片。

维修区顶灯照耀下,那台被彻底肢解又重新缝合的战车,稳稳停在升降架上。新焊接的国产悬挂部件比原装件粗壮整整一圈,每一道焊缝呈鱼鳞状紧密排列,平整严密,无一处虚接。

国产工业,这波直接赢麻了。

沈清舟从人群后方走近。他看着这台重新拼回来的战车,推了推镜框,走到江烈身侧。

五指张开,稳稳搭上江烈右臂那件冰冷的碳纤维护具,掌心向下按实。

没有说话。

晨光倾斜着照进P房,空气里的水汽打在暗黑色车漆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段宇站在左侧车门旁,右手死死捏着那把绑有红绳的钥匙。他钻进驾驶舱,身体后倾陷进桶形座椅,拉扯六点式安全带,金属锁扣接连咬合。

通电。点火开关按下。

重新苏醒的V8引擎爆发出一声低吼。排气管喷出的声浪,比原厂调校时多了一分粗砺的撕裂感,却极其稳定,不带任何杂音。

液晶仪表盘亮起,清华实验室重写的国产底层控制数据逐行滚过屏幕,各项传感器指示灯全数跳绿。

段宇把右手覆上翻毛皮包裹的方向盘。掌心下方,刚好压住那根随车钥匙垂落的红绳。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方向盘边缘。停顿三秒,腰背挺直。

年轻车手脸上所有的畏缩,褪得干干净净。下颌骨的线条一点点收紧,透出破釜沉舟的决绝。

交流正赛倒计时,最后七十二小时。

这台不再迷信西方血统的野火战车,凭一整夜不眠不休锻出的国产零件,重新站在了发车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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