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到家了

广场的音响还在放引擎混剪的声音。

江烈没留下。

秦泽追到停车场。平板举得老高。嘴里一直说个不停。

“烈哥!那什么……庆功宴定哪儿啊?云巅包厢我可留了啊!央视记者也想跟着来……”

车门砰地关上。

秦泽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江烈发动车子。单手打满方向盘。SUV稳稳驶出地库。

他没开音乐。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十一月底的晚风吹进来。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空气里混合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味道。

左手拇指下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下沿那根红绳。

绳结表面的纤维散开了。颜色也变淡了。

他想起下午那条回复。

很好。

就俩字。没标点。没表情。

搁别人那就是敷衍。搁沈清舟身上。这他妈就是最高级别的表扬。

江烈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他又想起那个蹲在飞度旁边的外卖员。想起光头被死死按在地上时掉落的人字拖。想起自己攥到发白又最终松开的拳头。

换作以前的江烈。那一拳早干上去了。

今天。没有。

红绳勒着腕骨。有点紧。

他却觉得,还挺他妈舒服的。

~

国金中心地库。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

江烈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手指搭在墙壁开关上。连按两次。

灯亮了。

客厅是暗的。厨房是暗的。

阳台纱帘没拉。窗外京城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格一格的光斑。

他站在玄关。听了几秒。

没水声。没键盘声。更没有沈清舟翻文件时纸页摩擦的响动。

按理说,这会儿沈清舟应该在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堆破合同。茶杯旁放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会在江烈进门时看过来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洗手吃饭。”

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件。

今天。什么都没有。

江烈心里发紧。脚步瞬间加快。

主卧。门关着。他一把推开。里面空的。被子叠得很方正。枕头上一个褶子都没有。

书房。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一条缝。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蓝白色冷光照亮了桌面一角。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星火计划二期风控模型。

数据拉到了第四十七行。最后一个单元格里的公式只打了一半。

光标还在那里闪动。

沈清舟靠在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

脑袋歪向一侧。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快要掉下来。

身上就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

什么都没盖。

书房空调没开。

十一月底的夜。室温最高也就十五六度。

江烈低骂一声。

“操!”

他转身冲进卧室。一把扯过薄毯。回来时动作却放得极轻。脚尖点地。几乎无声。

他抖开毯子。

手刚搭上沈清舟肩膀的那一瞬间~

指尖传来了极高的温度。

他猛地抽回手。愣住了。

下一秒。他翻过手。用手背贴上沈清舟的额头。

烫!

不是运动完那种热。是非常明显的高温。皮肤表面十分干燥。

沈清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起了皮。干裂的纹路很明显。

眉头紧紧皱着。睡着了也不平稳。

嘴里还在出声。

音量极低。

“……B轮……对赌、第十七条……不行……不能让……”

江烈蹲下去。双手撑着扶手。凑近了听。

沈清舟的呼吸短促发热。嘴唇开合的频率越来越快。

“数据……驾驶画像的成本……十二块……没法降了、不能再低了……”

烧成这逼样了。梦里还全是生意。

江烈的喉结用力咽了一下。

他站起来。掏手机。

拇指点开拨号键盘。重重按下了1。

手指顿住。

沈清舟那要命的洁癖。

急救车来了。担架、听诊器、不认识的人的手……那些东西要是碰到他。沈清舟醒了肯定没法接受。

上次体检抽个血。护士刚碰到他手腕。他当场就黑着脸把消毒棉签夺过去。自己来回擦了三遍。

江烈死死盯着屏幕上的1。

拇指在2和0上空悬了半天。

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开始在客厅里烦躁地走动。

从玄关到阳台。再从阳台到厨房。步子很乱。

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弯曲。护具里的皮肤被汗水弄湿了。

他逼着自己回忆。沈清舟平时发烧吃什么药。

想不起来。

这人他妈的好像从来不生病!身体状况始终维持在一个极其规律的状态。非常精准。

每天六点半起。十一点睡。三餐定时。维生素按剂量吃。

这人是不会生病吗?怎么可能倒下?

但他就是病了。

江烈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撑着门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头上。

他妈的。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转身迅速冲向卧室!

拉开床头柜。

第一层。眼镜盒和滴眼液。

第二层。一摞杂志。

第三层~

那本页数极多的计划书。

右上肢神经机能恢复与专项肌群唤醒计划书。

江烈当初看见这玩意儿。差点拿去垫桌脚。三百多页。全是沈清舟手写的。

连他复健时该喝多少水都他妈列在上面。

他直接跪在地上翻找。

手指有些颤动。左手翻得太急。纸张摩擦发出了声音。

第187页。

附录C。

标题用红笔加粗框着:术后突发高热·家庭物理降温标准流程。

第一条:准备32-34℃温水。用手腕内侧测温。体感微温即可。

第二条:毛巾拧至半干。擦拭顺序~额头、颈侧、腋下、肘窝、腹股沟。每个部位停留30秒。

第三条:每15分钟重复一次。

第四条:口服补液盐。配比……

第五条:若体温持续超过39.5℃且4小时内未见回落。立即送医。

每一条旁边。都有沈清舟那十分工整的批注。甚至还画了人体示意图。用红点标出大血管走向。

这东西。是沈清舟当初为他准备的。

他术后最危险那两周。就是这个男人。照着这份流程。一个人守了他整整十四个晚上。

江烈捧着计划书。跪在地上。看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把计划书摊在洗手台上。

拧开水龙头。热水混冷水。左手手腕伸到水流下反复试温度。

烫了。凉了。再调。

水温终于合适了。

他把毛巾浸入水中。拎起。用力挤压水分。右手使不上劲。他就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用左手施力绞紧。

水滴嗒、嗒地落在台面上。

他端着水盆走进书房。

沈清舟的脑袋歪得更偏了。差点要从椅背上滑落。

江烈弯腰。左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右手把温热的毛巾敷上额头。

毛巾贴上皮肤的瞬间。沈清舟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一点。

江烈就这么蹲在椅子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在发布会上能让几十亿的资方闭嘴。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妥协。

现在。却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睫毛上沾着汗水。显得毫无防备。

江烈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左手托背。右手卡着膝弯。右臂立刻传来明显的酸麻感。护具边缘压迫着皮肤。

他咬了咬牙。没去管它。

沈清舟比他预想的要轻。

从书房到主卧。不到八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动作十分小心。

把人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他快步回到洗手台。换水。拧毛巾。动作连贯。

回来。掀开被角。按着计划书上的顺序。

额头。颈侧……毛巾接触耳后皮肤时。沈清舟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江烈的手停住。等了两秒。继续。

腋下。

他解开沈清舟衬衫第三颗扣子时。手指有些发颤。

不是紧张。是怕弄疼他。

这双手。拧过生锈的螺栓。在城中村跟六个人打过架。指腹全是茧子。

此刻。却连解一颗扣子都小心翼翼。

十五分钟。换一次毛巾。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卡着时间。

第二轮。第三轮。

第四轮时。他去厨房找补液盐。翻遍了药箱都没找到。

他又翻了一遍。在最底层的隔板后面。摸到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分好的小包。背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是沈清舟的字。

口服补液盐III·配500ml温水/1包·勿用热水。

五百毫升。

他拿量杯量了两次水。用手腕试了温度。

端着杯子回到卧室。

沈清舟闭着嘴。

江烈只能用勺子抵着他的下唇。轻轻压开一点空隙。水顺着嘴角流下。弄湿了枕头表面。

他擦掉。接着喂。

这次。进去了一点。

沈清舟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江烈终于放松了些。

窗外的天。逐渐亮了起来。光线从暗转明。

他记不清换了多少次毛巾。左手手心被水泡得发白。起了褶皱。

右手的护具早被扔在一边。紫红色的伤疤露在外面。

受过伤的手指。在反复的发力中。已经酸胀到了极点。失去知觉。

床头的电子温度计亮了。

38.1℃。

降了一度半。

江烈脱力地靠在床沿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花板的石膏线。被早晨的光线照亮了。

他偏过头。看沈清舟的脸。

泛红的肤色褪下去了。眉头也平复了。呼吸变得均匀。

江烈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城中村。暴雨天。

一个衣服全湿、高烧昏迷的人。倒向了他。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带着个旧行李箱。身上只有五百块现金。

那时候。是沈清舟倒在积水里。是他江烈踢开箱子。把人带回了那个破修车行。

煮了白粥。找了新被子。嘴里还骂着人。

今天。情况反过来了。

躺下的是沈清舟。守在旁边的是他。

粥换成了补液盐。被子换成了拧了许多次的温毛巾。

之前的骂人话。换成了……

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但他知道。过去那个在底层挣扎的人。现在。有家要守了。

天大亮了。

沈清舟的睫毛颤了两下。

他睁开眼。

视线不太清晰。画面有些晃动。

有人坐在床边。离得很近。

那人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底有着青黑的痕迹。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衬衫全是褶皱。袖口还没干透。

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就放在膝盖上。疤痕在晨光里十分明显。无名指还在微微弯曲。

沈清舟嘴唇动了动。

嗓子干涩发紧。他费力地出声。气息微弱。

“……回、家。”

江烈停顿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他俯下身。左手的指腹落在沈清舟的颧骨上。带着薄茧的皮肤。轻轻蹭了蹭。

“嗯。到家了。”

他的声音也带着沙哑。

“睡吧。”

沈清舟的眼睛又合上了。

这次。合得很慢。嘴角那条干裂的纹路。稍微有了一点向上的弧度。

动作很轻。

但江烈看见了。

他替沈清舟拉了拉被角。边缘塞紧了些。

然后。他坐直身体。没有离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缝隙照进来。光线分明。落在他的背上。

受过伤的右手垂在膝盖旁。

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动作。比昨夜任何一次。都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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