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执照可以考,天赋考不了

黑色SUV碾过基地入口的减速带,底盘沉闷地震动了一下。

江烈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停入P房前的专属车位。引擎熄灭后,车厢内残余的热度迅速流失,只剩十一月的冷风在缝隙间穿梭。他顺手摘下墨镜扔进中控储物格,转过脸看了眼副驾驶。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的衬衫领口依旧扣到了最顶端,眼镜在鼻梁上戴得很正。左手无名指那枚活塞造型的戒指反着晨光,折出冷白的光斑。从太原开回北京足足六百多公里。这人后半程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三小时,眼眶下方透着明显的青色。

江烈出声。

“到了。”

沈清舟应了一声推门下车。北风直往领口里钻,他抬手拽住衣襟挡风,视线顺着基地前方扫视过去。

入口处站着个人。

段宇剃着寸头,整个人站得笔直。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和半个月前在报废车前痛哭流涕的状态完全不沾边。唯一没变的只有右手腕上那串车钥匙。钥匙扣上依旧死死系着一根旧红绳,早就被汗水浸成了暗红。

江烈一迈下车,段宇立刻迎了上来。

这小子兴奋得压不住嗓音。

“江哥!都齐了,P房那边昨晚熬大夜弄完了……”

他突然警惕地停顿片刻,凑近压低了声音,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

“那个啥,秦哥说总局那边达喀尔的函下来了?真的假的?”

江烈没做声。

这种沉默让段宇的兴奋感愈发明显,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尖,似乎下一秒就要原地窜起来。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江烈收回手,语气低沉发冷。

“跳什么。还没过选拔呢,你现在算个屁的正式工,随时滚蛋。”

段宇立刻缩起脖子,表情迅速收敛。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退开半步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通道里的脚步声沉闷回荡。段宇的手指在手腕的红绳上抓挠了一下,接着又飞快松开。

沈清舟从旁边走了过来。他与江烈并肩向前,经过段宇时,余光在对方手腕上停留了半秒。

他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作战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长桌两侧坐着不少人。秦泽和马三都在,还有法务运营以及技术组的几个人,外加总局的两名联络官。屋子里飘着混杂的隔夜咖啡和打印墨粉气味。亮起的投影幕布上是一张中国地图,各省拉力赛注册车手的分布热力图显示在正中。

秦泽站起身。他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去。

“十二个人。都在这儿了。全是国内积分前二十的,垫底的也拿过分站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

“体测和履历什么的都筛过一遍,随时能拉进来集训~”

江烈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随即啪的一声合上。

纸质文件被随手抛向桌面右侧,滑出去半截险些坠落。

秦泽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会议室里瞬间没人出声,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份滑落的名单上。

江烈出声打破了僵局。

“马三。星火计划后台数据,切出来。”

坐在角落的机械师愣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秦泽,又瞥向沈清舟。

沈清舟正端着纸杯喝水,根本没有抬眼的打算。

马三见状立刻起身走向主控台。不多时,一个庞大的数据界面覆盖了原本的地图。

江烈起身走向大屏幕。

他直接越过了搜索栏里常设的最快圈速和单圈成绩。左手单凭肌肉记忆在虚拟键盘上敲打出三行字,那只受过重创的右手也紧跟着配合按下确认键。比起一个月前的僵硬,他现在控制双手已经顺畅了许多。

三个筛选参数弹了出来:

恶劣路况反应速度。

低抓地力控车时间。

连续驾驶耐久度。

技术组组长皱着眉盯着那些字眼。

正规的赛车选拔手册根本不看这些东西。这几个参数不测车手能跑多快,专门挑人在极恶劣路况下的生存极限。

数据条开始滚动。

成千上万的记录逐层过滤,大批ID在刷新中消失。原本排在积分榜前列的那些职业车手,在苛刻的新标准下排名直线下滑。

结果最终定格。

排在最顶端的ID积分远超第二名,甩出了极大的差距。

飞度外卖侠。

关联信息紧随其后跳了出来。星火计划公众开放日参赛者,二手本田飞度驾驶员,外卖骑手。赛事注册记录是一片空白。

旁边的配图里,一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从那台破旧小车里钻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江烈盯着大屏。

他的面部肌肉轻微抽动,牵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那种极度集中的神态浮现在眼底。

沈清舟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

在矿区废墟的悬崖边,江烈回忆起十四岁把报废面包车开到一百二的时速,流露的就是这种状态。他在一片杂乱中死死盯上了某种具有毁灭性却极具诱惑的东西。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技术组组长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搞错了吧?星火那边的数据精度很糙,弄出这种结果根本没法作数~”

“数据是对的。”

长桌末端传来低平的男声。

沈清舟放下纸杯。他单手推了一下眼镜,视线径直越过众人,停留在屏幕右下方的折叠遥测曲线上。那上面显示着外卖员在公众日雨天湿滑路面上极限救车的各项数值。

“反应窗口零点一三秒,方向修正幅度控制在四度以内。”

沈清舟平铺直叙地念出那串数字。

“这套模型和选取的参数跑不出偏差。”

刚刚冒头的质疑立刻收了声。

秦泽憋得满脸通红。

他呼地站起身,直接挤到屏幕前面。手指用力戳打着外卖员的资料页,情绪极度激动。

“疯了吧!他他妈就一个C1的本!达喀尔要国际汽联的执照!江烈你搞搞清楚,咱们代表国家去跑的!你弄个送外卖的去撒哈拉?出事算谁的?总局那边我拿头去交代!”

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秦泽急促地呼吸着,额头甚至暴起了几根青筋。他把在场所有人憋着的话全倒了出来。

安静一直持续。

整个空间沉闷到了极点。

江烈转过身。

他没有理会秦泽的质问,而是将长桌两侧的人挨个扫视过去。目光最后落回大屏幕上那个浑身是汗的年轻人身上。

“执照能考。”

他语速放缓。

“天赋,他妈考不了。”

极具压迫感。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秦泽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半天却没挤出一个字。

江烈已经走回了原位。他没打算坐下,受损的右手按住桌沿边缘借力。身体略微前倾着盯住秦泽。

“叫他过来。明早九点试车。”

他补充道。

“路费食宿挑顶格的报。”

秦泽干站在那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作罢。

毕竟跟了江烈这么多年。这人一旦露出这种状态,决定就已成定局。

会议室里响起了微弱的键盘敲击声。

行政的人员硬着头皮开始起草文件。打印机的机器运转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沈清舟端起纸杯,察觉里头空了之后便搁回桌面。他起身走向大门方向。

经过江烈附近时,这人并没有放慢步子。

他只是将左手自然垂落下去。手背侧面的皮肤极其隐秘地擦过江烈按在桌边的那只右手。

极其短暂的碰触。

江烈那只粗糙右手上的无名指缓慢收缩。

指节内扣压实。

走廊上方的白炽灯管正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摩擦响动。

达喀尔拉力战队的第一份正式文件正顺着机器出纸口往外传送。

收件人的位置明晃晃印着那个外卖小哥的名字。

底层最不显眼的那个名字,正式被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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