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在发光

会议室的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纸,行政把外卖员的名字工工整整填进了收件栏。

江烈没再多待,他从桌沿撑起身朝门口扬了下下巴。沈清舟合上纸杯盖跟上,两人前后脚出了基地大楼。

车停在P房专属位,黑色SUV的引擎盖上落了层薄灰。从太原到北京六百多公里,这台车跟着他们颠了整整一宿。

江烈发动车子,单手打着方向盘驶出基地。沈清舟靠着副驾椅背闭眼,左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无名指的活塞戒指磕着皮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车开到公寓地库,江烈熄火后习惯性地把赛车日志和数据板往玄关柜上一扔。两本硬壳笔记撞在一起,砸出哐的一声。

沈清舟在他身后换鞋,动作不紧不慢。拖鞋被端正放置,换下的皮鞋顺势推到一旁,外套随后挂进了衣架的固定位置。

沈清舟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稳自然。

“我那边的东西,该搬过来了。周末就搬。”

江烈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直起腰张了张嘴,发现对方压根没看他,已经绕过鞋柜走进了客厅。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

周六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货车准时停在楼下。

十六个纸箱被依次搬上电梯。每个箱子四面都贴着打印标签,字号统一且分类精确,上面分别写着建筑设计类底稿、哲学类原版书、工程工具精密、冬季羊绒深色系。

江烈站在玄关,看着那些箱子在地板上横平竖直地码在一起。他伸手想拆最近的一个,看了眼标签上的结构力学参考文献按年份字样。惹不起,他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沈清舟从卧室走出来,衬衫袖子已经利落地卷到肘部。

“建筑类的搬书房,左边靠墙。衣物类的进衣帽间,先别拆。工具类的放阳台储物柜第二格。”

江烈抱起一个箱子。

“这个呢?”

“厨房的。”

江烈低头看了眼标签上写着厨具烘焙量具,便默默抱着箱子走向厨房。路过储物间时他的视线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自己那堆杂物堪称废旧物品堆放处。旧赛车头盔压着外卖单,护膝和充电线缠成一团,角落里还戳着半截晾衣杆。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沈清舟站在门口没动。

步入式衣帽间不算小,但此刻这个空间的状态十分杂乱。限量版赛车服和皱巴巴的黑色T恤挤在同一个衣架上。右边搁板最高层赫然放着半瓶没拧紧盖的生抽,旁边是一副落了灰的拳击手套,地上还散落着三只不成对的袜子,中间夹着一卷绝缘胶带。

沈清舟在门槛外站了整整三十秒。

江烈站在他背后,脊背绷得笔直。空气十分安静,走廊尽头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沈清舟没出声。他走回客厅,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分类收纳盒和标签机。握着那台白色小机器折返时,江烈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

“那个……我帮~”

沈清舟的视线从镜片上方横过来,目光静静的。

“坐着。别添乱。”

江烈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他摸了下鼻子退到门框旁边,背靠着墙站定。

沈清舟进了衣帽间。

那半瓶生抽被拎出来放在走廊,拳套被扔进门口纸箱,绝缘胶带归进工具盒。三只袜子被捏起来时他的指尖明显顿了顿,最终还是用两根手指夹着抛进了脏衣篓。

接下来是衣物,赛车服从T恤上剥离并按款式挂到左侧第一排。T恤的褶皱被逐件捋顺,叠成统一大小摞进搁板。深色与浅色、长袖与短袖、带标志的与素色的都区分得十分明白。

标签机发出轻响,吐出一条条窄纸条粘在每一层搁板的边缘。他的动作极快且精准,指尖翻飞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江烈靠在门框上看着。

那个人蹲下去理他乱成一团的运动裤,站起来把冲锋衣按厚薄排好,侧身用收纳盒归拢皮带和手表。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侧颈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肤。

江烈的目光就这么一直跟着那双手。从最初的尴尬,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松懈下来,交叠在胸前的双臂也放了下去。那个人在他的地盘里建立起秩序。一件一件,一格一格,他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

衣帽间接近收尾。沈清舟蹲在最里侧的储物格前,手伸进去掏出一堆落灰的旧零件和满是锈迹的扳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带锁的方形金属硬物。

沈清舟把那个铁盒拖了出来。盒盖表面锈蚀严重,锁扣上裹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

江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瞳孔微缩,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猛地绷紧了脊背站直身体。

“那是以前跑黑车收破烂留下的!没什么好看的……真没什么!”

沈清舟低下头看着那把生锈的锁没接话。他从旁边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钢丝弯折后插入锁孔,手腕转动两下后锁扣弹开。

盒盖掀起。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叠在最上面。照片里的人瘦骨嶙峋,站在灯光昏暗的地下赛场铁栏杆前,脸上全是灰土的痕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一枚变了形的弹壳贴在铁壁一角,铜皮上刮痕密布。

再往下是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和那些破旧的东西不同,这张纸被仔细塑封过,边缘平整且四个角都没有翘起。

沈清舟拿了起来。

纸面上密密麻麻印着一所大学建筑系的学期成绩公告。二十多个名字、绩点、课程和排名。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是沈清舟,全A。左侧的证件照上是一张更年轻的脸,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几分锐意。

沈清舟的手指停在那张证件照上。他认得这份公告。大三那年学校官网发了之后,纸质版被贴在系办公楼公告栏,不到一周就被人揭走了。

那个揭走它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门框边。

“……别翻了。清舟,别翻。”

江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十分嘶哑紧绷。

沈清舟没听,他将那张纸翻了过来。

塑封膜的背面透出一行铅笔字。字迹笨拙且笔画用力过度,几乎戳穿纸背,横竖都歪扭得厉害。时间过去太久导致铅灰已经氧化变浅,但每一笔的刻痕依旧十分清晰。

四个字。

~他在发光。

沈清舟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衣帽间十分安静,连走廊尽头的冰箱都像是在这一刻停了机。

他拿着那张塑封纸,缓缓在满地收纳盒和旧零件之间坐了下去。膝盖弯曲,后背抵着冰冷的储物格隔板。他没说话,只是肩膀极轻地一颤。

江烈在门框那儿站着,一条腿的重心几乎全压在墙上。他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开合了两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纸是他十九岁那年写的。在城中村环境最差的网吧里花两毛钱打印了这张公告,拿回出租屋用捡来的铅笔头在背面写下那四个字。

他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看到。当时全世界都没人知道,一个在底层泥淖里挣扎求生的人,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直死死盯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的衣帽间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江烈靠着的那面墙承受了他全部的体重。谁都没有开口。

走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消失,暖气片嗒嗒地响着。

沈清舟动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缓慢,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将那张塑封纸和砸扁的弹壳放回铁盒合上盖子,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走出了衣帽间。经过江烈身侧时,两人的手臂几乎擦到一起。

他走进书房。

书架是昨天刚腾出来的,沈清舟自己的藏书已经按类目码好且逻辑严密。他把那个铁盒放在了第三层正中央的位置。这是整面书架的视觉焦点。生锈的破铁盒夹在精装的勒·柯布西耶全集和一摞手绘工程底稿之间,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沈清舟拍了拍膝盖,手掌在西裤面料上蹭了两下。

他转过身。

江烈还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框。耳廓的红色一直蔓延到侧颈。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不受控地微微抽动着。

沈清舟看着他。

“书架第二层,给你留了位置。你的东西,你自己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听不出起伏。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镜片上。手指落到键盘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穿过书架的间隙落在那个铁盒表面。锈蚀的金属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刚好照在盒盖上方那排精装书籍的书脊上。

江烈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他最后慢慢走进去,拉开书架第二层的空位。那里刚好够放几本东西。他没有马上摆什么,只是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隔板的边缘。木头是干净的,擦过。

他的手收回来,在那个铁盒盖子上停了三秒随后移开。背后传来均匀的键盘敲击声。江烈没回头,他耳朵上的红色退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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