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手比车贵(下)

水龙头拧紧后,厨房安静了不到十分钟,江烈打着哈欠回了主卧。

花洒的水声从浴室门缝漏出来。沈清舟站在走廊里听了两秒,确认那人开始洗澡了。

他没有回卧室。

书房的门被反锁上,灰色野火卫衣的袖口推到小臂中段。沈清舟坐进办公椅,屏幕蓝光打在镜片上。

损毁报告的高清照片占满整个屏幕,左前轮悬挂连杆从中段断裂开来。金属截面呈现出锯齿状的撕裂纹路,周围残留着液压油蒸发后的焦黑痕迹。

油温曲线。

八十七,一百零三,一百一十四。

三个数字从白天起就留在他脑子里,到现在也没忘掉。

他把曲线图拖到第二屏,接着点开一份达喀尔往届赛事的赛段地形数据包。撒哈拉的沙丘落差最高能到十五米,连续颠簸频率远超普通路面。

今天林岳跑的那段模拟沙丘,最高落差才十一米。

沈清舟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卷特大号工程图纸。图纸在桌面铺开,四角用镇纸和马克杯压紧。

传统公路赛车的减震逻辑~线性阻尼,单向泄压,被动吸收。

放到达喀尔的高频沙地环境里,基础完全无法承受。结构强度不够,跨度不匹配,扛过第一波冲击,后面的颠簸还是会引发崩溃。

今天那台车就是这么翻的。

工程铅笔的笔尖落在图纸左上角,他画下第一条线时手腕很稳。落笔力道均匀,这和在工程蓝图上标注结构梁配筋没什么区别。

沙丘顶端腾空后前轮触地的瞬间冲击力,被他拆分为竖向和水平的分量,标注在两条正交坐标轴上。随后受力箭头开始向悬挂系统内部延伸~液压缸,单向阀,油管接头~每一个节点的应力值都被换算成建筑抗震模型里对应的构件参数。

阻尼器,耗能支撑,核心筒。

他在用盖楼的方法重新理解这台车。

铅笔基本没离开过纸面。线条交错叠加着,受力路径从主悬挂分叉出一条隐藏的备用通道,绕开单向阀的瓶颈直接连入独立的储压腔。

凌晨一点零七分。

草图完成。

沈清舟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图纸上的冗余液压回路分出多条支线~主体是常规系统,末端散开的是备用通道。一旦主系统油温突破临界值导致阀门失效,这些支线通道会在零点三秒内接管全部载荷。

他点开扫描仪,将草图、受力公式以及材料参数逐页扫进去,打包压缩后打开内部通讯软件。

收件人选了马三。

发送。

北山基地地下一层P房,马三蹲在架起的底盘下面。他嘴里咬着手电,光柱照在断裂的连杆残桩上。

旁边两个技工在清理碎片,金属敲击声断断续续。

手机震动了一下,马三单手把它摸出来。屏幕上弹出沈清舟的消息和附件图标,他用沾满黑油的拇指点开第一张图纸,歪着脑袋看了看。

建筑受力模型,阻尼器耗能,冗余回路。

他按住语音键,手电筒从嘴里掉落,砸在胸口弹开。

“哎哟我的沈总啊……您平时盖大楼是专业的,但咱这修越野车真不是一码事。”

“沙漠里那悬挂它不是钢筋水泥块!您搞的这备用回路,中间那点物理延迟……真能把车手的骨头都给生生颠碎咯!”

松开按钮后他把手机丢回工具台,弯腰重新钻进底盘下面。

旁边清理零件的学员互相对视,有人小声嘟囔。

沈总这回又跨界了。语气里带着没遮住的怀疑。

通讯频道亮起指示灯,沈清舟的声音从P房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传统单向阀在4G离心力下有0.8秒滞后,这数据我绝对比你熟。”

“翻到图纸副页第三行,看那个流体力学公式。”

“我把核心筒阻尼器的耗能原理加进去了,就是利用主副回路之间的液压差,搞个自发回流。切换时间绝对在0.3秒以内,什么电子信号都不用,纯物理驱动。”

蹲在底盘下的马三整个人停住动作。

阻尼器耗能,0.3秒,纯物理驱动。

他迅速从车底退出来,胸前的衣服蹭上一道长条黑印。几步跨到电脑前双手撑住台面,脑袋凑近屏幕。

副页第三行的公式被放大显示。

液压差驱动的被动式回流~不依赖电磁阀,没有传感器延迟,也不需要供电的中间环节。主系统压力骤降的瞬间,备用回路靠着压差就能自动灌注。

这套系统在建筑行业被称为被动耗能减震,挪用到赛车上则是技术碾压。

马三的目光停在材料选型那一栏。航空级铝合金管线,壁厚精确到0.1毫米,每段管路的弯曲半径都标注着对应的应力集中系数。受力路径的重构方案更加彻底~他顺着图纸的箭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沙地高频颠簸的模拟状况,落地冲击,回弹,二次压缩,侧向偏移。每一步的应力释放都能被这套建筑逻辑稳稳承接。

周围的学员看着老马起身后呆站着不动,脸上的不屑全都收敛了。

P房里十分安静,连通风管道里的风声都很明显。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没什么声音。

马三忽然直起腰,右手拍在操作台面。震动让三把扳手滚落到地上,当啷撞了几下。

“我操……牛逼啊。”

他拿过台面上那沓常规维修方案撕成两半扔下,转头对着旁边发愣的技工大喊。

“都别他妈干了!停手!赶紧去库房提航空级铝合金管线!”

“听着啊,六号和九号规格,各给我备三套!今晚咱们就照着沈总发来的这张图纸,把第一台达喀尔测试车的底盘,彻彻底底重做一遍!”

技工们反应过来后急忙跑出了P房大门。

学员们没再吭声。角磨机的刺耳切割声率先响起,紧跟着是气动扳手的运转声以及铝合金管在台钳上被弯折的动静。P房内所有的照明灯全部开启,室内一片通明。

顶层公寓书房。

未挂断的语音频道里,切割声,喊话声,金属碰撞声混杂成嘈杂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传出。

沈清舟听了一会儿,确认马三那边已经按图纸启动管线预弯工序,紧绷半宿的后颈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他取下金丝眼镜搁在图纸边角,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按揉。手指上沾着的铅笔灰蹭到了鼻梁两侧,留下两道浅灰色的痕迹。

疲倦感迅速涌上来。

他没撑住,上半身前倾,额头靠在了铺满计算草稿的桌面上。十几秒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左手臂压在图纸边缘,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正好挨着一条受力箭头的尾部。

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画着一个极小的野火队伍标识。铅笔线条连贯,没有修改痕迹,极其工整。

凌晨三点。

江烈翻了个身,手臂搭向旁边的位置,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睁开眼,身边的被子掀开着,床单的褶皱已经凉透。

走廊尽头,书房门缝底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江烈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时放轻了脚步。门没上锁,他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桌面满是图纸和草稿,铅笔停在键盘旁边。沈清舟趴在那堆纸上侧着脸,眼镜搁在手边。灰色卫衣领口歪斜,露出了后颈的一小块皮肤。

沈清舟的呼吸声很轻。

江烈在门口站了几秒后走入室内。

路过书桌时他低头看向桌面。那上面是密集的公式与线条,他完全看不明白。视线顺着图纸边缘移动,最终停留在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野火标识。笔画干净利落,线条非常稳定。

江烈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变化很小,却停留在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上。

他脱下深灰色外套,双手展开抖平,动作十分轻柔。这件外套被覆盖在沈清舟的肩背上,衣领塞向脖颈侧面,下摆则盖住腰部。

沈清舟动了一下并微微皱起眉头,但并未醒来。

江烈从墙角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坐下。

他没有开台灯,也没拿手机。江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右手搁在膝盖处。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偶尔映出窗外路灯的微光。

P房传来的声音仍在频道里持续,铝合金管线被裁断的声响随着电波传输,化为了轻微的电流杂音。

窗外的夜色逐渐褪去纯黑,渐渐转为深灰,最后在天际泛起微白的光亮。

江烈一直坐在椅子上,始终未曾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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