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访客

天光照进书房,沈清舟睫毛微动,视线还有些模糊。桌面上铺满图纸,铅笔灰蹭在颧骨和鼻梁两侧。肩背压着件深灰色外套,衣领被掖到脖颈侧边,下摆盖住腰,残留着熟悉的体温。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江烈。没开灯也没拿手机,就那么静静坐着。他右手随意搁在膝盖上,无名指的活塞戒指映着窗外的微弱晨光。眼底拉满红血丝,脊背却挺得很直,呼吸起伏均匀。

沈清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出声,只是默默把外套往上拢了点,重新闭上眼。江烈余光扫到这动作,嘴角微微一动。

八点十五分,P房的通讯频道传出马三粗犷的嗓音。

“沈总!那啥,管线全预弯完了,六号还有九号铝合金都装配到位了!”

“冗余回路试压了三遍,全没漏!这图纸绝了,我特么都想拿个相框挂墙上!”

江烈伸手按掉扬声器。

沈清舟这回彻底醒了,撑着桌沿坐直身体,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江烈站起身递来一杯温水,对守了半宿的事只字未提。沈清舟接过水喝了一口,余光扫过桌面,确认图纸分毫未动。

江烈把外套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走吧。基地今天还得赶进度。”

九点整两人到达北山。马三领着技工蹲在测试车底盘旁,改造完的铝合金管线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走线十分规整。沈清舟绕车转了一圈,在第三段备用回路接口处蹲下查看片刻,起身对马三点头示意。

马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转身冲技工们嚷嚷。

“听到没!沈总点头了!稳了稳了,赶紧的,收拾东西准备上沙地跑一圈!”

江烈换好领队服,拿上胎压计走向训练场。

十点零三分,基地大门外缓缓停下一辆没贴膜的普通黑轿车。车身带着几道划痕,后视镜边框掉了一小块漆,与两个月前碾断警戒线的那八辆劳斯莱斯截然不同。

副驾车门打开,刘叔下了车。他没穿那身高定管家制服,换了件灰暗的便服夹克,脸上皱纹似乎比上次更深了些。他绕到后排拉开车门,习惯性弯腰挡住门框上沿。

霍青云慢慢探出身子,身上那件深色旧夹克的扣子系到最上头,领口洗得发白。他裤脚卷起一截,脚上踩着双布底黑鞋。现场没有黑衣保镖和豪华车队,完全看不出这老人手里掌控着庞大的航运产业。

门卫小张从值班室探出脑袋,打量着干瘦的老人和便服中年人,目光又扫过那台破旧轿车。他翻了翻今日预约表,没找到名字。

“诶师傅,麻烦来登个记,那个……证件带了吧?”

刘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就被霍青云抬手拦住。老人从内袋摸出身份证和一副老花镜,慢吞吞地架上鼻梁。镜腿有点松垮往下滑落,他用食指将其顶了上去。

来访登记表铺在值班台上,旁边连着带铁链的圆珠笔。霍青云握住笔写得很慢,在姓名处填下霍青云,事由写着探亲。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收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刘叔站在一旁看着,喉咙发紧,眼眶忍不住泛酸。他跟了老爷子三十七年,见过对方签下巨额并购案,也见过国宴上的应酬交际,唯独没见过他站在门卫室外低头填访客表。

小张撕下回执联递过去,核对完照片后例行询问。

“大爷,里面有人出来接您不?”

霍青云收起老花镜。

“不用,我在这儿等就行。”

前台电话响起,对讲机一路将访客信息报到训练场。沙地边缘,江烈正半蹲在地上测胎压,汗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的活塞戒指沾着细沙。

对讲机滋滋啦啦作响。

“……江总,大厅这儿有个访客,姓霍,说是来探亲~”

胎压计指针猛地跳动,江烈握表壳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出白色。庆功宴上的豪华车队和黑衣保镖的画面在脑中迅速闪过,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挥之不去。他随手放下胎压计,在裤腿上蹭去沙粒,起身时下颌线紧绷,带着防备的姿态大步迈向主楼。

推开大厅玻璃门的那一刻,他浑身的防备却落了空。

访客区靠墙摆着一排略微歪斜的橘黄塑料椅,霍青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老人虽然挺着背,身形却显得蜷缩。他双手捧着前台倒的一次性纸杯,薄薄的杯壁透出茶色。他正偏头看墙上钉满的赛事海报和训练计划,海报边角用透明胶补得有些歪斜。霍青云看得很专注,杯里的水一口没动,神色间透出明显的局促不安。

路过的技工偶尔看他两眼,没人认出他的身份。

前台姑娘探头问要不要添水。

霍青云连忙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麻烦了,够了够了。”

江烈站在十米开外停住脚步,原本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顿时卡在喉间。他走上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光线,将那张塑料椅笼罩在阴影里。霍青云察觉到动静猛地站起身,杯里的水随之晃动溅出,落在他布满斑纹的手背上。

“那个……我来看看你训练。”

他嗓音微颤,语气里带着试探。

“这会儿……不耽误你正事吧?”

江烈盯着他看了几秒,视线扫过发白的领口和缠着胶布的眼镜,没看出半点豪门的做派。他动了动嘴角,紧绷的情绪渐渐松懈下来。

“二楼观察室有玻璃,视线能看全场。”

江烈侧开身子,语气十分平淡。

“上来吧。”

整个下午霍青云都坐在二楼单向玻璃后,姿势几乎没变过。大屏幕上滚动着悬挂载荷和胎温曲线,他完全看不懂,也根本没关注屏幕,目光一直停留在沙地上的那个人影处。

江烈穿着深灰领队服弯腰给轮胎测压,林岳钻出车厢汇报数据,他单手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偏头交代了几句,林岳便立刻跑回去重新调校。这种死磕机械的执着劲头,以及低头时专注的神情,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年前的记忆浮现出来。当时穿着马术服的女儿不顾劝阻,趴在马厩后的泥地上,拿着扳手修理一台重机车发动机。机油弄脏了她的脸,眼神却异常明亮。当年他站在二十米外看了许久,因为嫌弃污秽便转身离去。此刻霍青云的手指用力扣着塑料椅扶手,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沈清舟穿着灰色卫衣走进来,袖口还沾着铅笔灰。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那只粗瓷杯。杯身上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底部,修补的胶水痕迹泛着黄褐色,表面摸上去非常粗糙,热茶的白汽正顺着裂缝往外溢。沈清舟将杯子放在霍青云手边的桌面上,指尖轻推向前,全程没有客套和多余的话语。

霍青云低头看向桌面,目光触及杯身的瞬间便定格了。他认得这只杯子,是当年隔壁阿婆偷偷塞给她的,被她用来接干净水藏在床板下,信里曾经提到过。

他伸出手去端杯子,手指抖动得很厉害。杯壁的温度很高,他却毫无反应,茶水顺着裂缝滴落在旧夹克的膝盖处,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沈清舟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神色十分平淡。

霍青云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水,而是紧紧攥在掌心,指节都在发颤。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急促的呼吸声。沈清舟停留了片刻,转身走出房间带上房门。观察室内恢复安静,只剩下老人与那只残破的粗瓷杯。

黄昏时分沙地训练收工,江烈拍着林岳的头盔催他去冲澡。段宇刚想凑上前汇报情况,就被秦泽直接拽走。基地大门口停着那辆旧轿车,刘叔见江烈走出来,便微微欠身后退,将空间让了出来。

霍青云站在车门边,西沉的阳光将他干瘦的身影拉得很长,膝盖上的水渍已经干透,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迹。

看到江烈走近,霍青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先说话,而是将手伸进夹克内兜摸索了许久,拿出一个黄铜打火机。打火机外壳布满细密的划痕,转轮边缘被磨得发亮,底部还有一道很深的磕碰凹槽,满是反复摔落又捡起的使用痕迹。

“这个……是婉婉的。”

霍青云嗓音干哑。

“她以前骑摩托那会儿……总带着。你拿着吧,留个念想。”

打火机被递到江烈面前,老人的手止不住地颤动,手臂却举得很稳。

江烈垂下视线看着那块泛旧的黄铜,表面的划痕与凹槽记录着长久以来的磨损。他没有让气氛沉默太久,伸手接过打火机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即放进裤子口袋,动作显得十分随意。

霍青云眼底迅速泛起红血丝,他用力眨眼将情绪压抑下去,勉强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意。他转过身握住车门把手正准备上车。

“霍老。”

霍青云的脚步顿住。江烈站在他身后,隔着衣料手指摩挲着那枚黄铜打火机的轮廓,语气没什么起伏。

“下次来之前先打个电话。还有,别一个人开车了。”

霍青云肩膀微微一耸,没有回头转身,只是连续点了几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刘叔拉开后排车门,伸手挡着门框扶他进去,临上车前隔着车窗朝江烈深深鞠了一躬。旧轿车缓缓驶离,尾部的橘红灯光逐渐融进盘山路的拐角处。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两人并肩站在门口,夕阳将地上的两道影子拉伸重叠。江烈没说话,插在兜里的拇指来回刮着打火机的粗糙纹理。沈清舟站在一旁安静陪同,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活塞戒指折射出天际微弱的光线。

远处沙地上技工们正在收拾器械,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零碎声响。积累多年的隔阂在黄昏中渐渐平息,现场并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或是刻意营造的和解氛围,只是一个老人来看了一下午训练,留下物件后便离开了。

江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腹上沾着一层淡淡的铜锈。

“回去吧。”

沈清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江烈跟上前去,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趋于一致。基地暖黄色的安保灯在身后相继亮起,将他们的影子一路拉长,铺印在主楼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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