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疯子的默剧

那辆没挂牌的大众车像块甩不掉的烂膏药,死气沉沉地趴在巷口阴影里。

车窗紧闭,只有一点忽明忽灭的火星透出来,像是夜色里窥伺的兽眼。

江烈盯着那点火星,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才那碗鱼片粥带来的热乎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戾气。

“操。”

他低骂一声,转身就去抄墙角那根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钢管。

钢管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江烈浑身肌肉紧绷,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被江震那老东西阴魂不散地盯着,是个泥人也得炸。

既然躲不开,不如干脆下去给这帮孙子开个瓢,大不了鱼死网破。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微凉,指骨修长有力,没怎么费劲就卸掉了江烈那股蛮力。

“撒手。”江烈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那老不死的在熬鹰,我不下去给他们见点血,这觉谁也别想睡。”

“下去干什么?砸车?还是让他们拍下你发疯的样子,明天头条就是《江氏弃子街头行凶》?”

沈清舟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江烈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的红塔山,这烟还是江烈干苦力时工友散的,劣质烟草味冲鼻。

“现在你是困兽,他们在笼子外面看戏。你越急,他们越兴奋。”沈清舟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塞进江烈嘴里,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扔回墙角。

江烈咬着烟蒂,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怎么着?就把脖子洗干净让他们看?老子受不了这个窝囊气。”

“谁说要受气。”

沈清舟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阳台门前,伸手推开。

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吹得他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赤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了江烈一眼,那眼神清冷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疯劲儿。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就演给他们看。只不过剧本得按我的来。”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那股混不吝的笑意慢慢爬了上来。

“行啊沈工,玩心理战?”

他赤着上身,大步跨过门槛。

二楼阳台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圈生锈的铁栏杆。

这里是修车行的制高点,也是个天然的舞台。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了出来。

楼下那辆大众车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显然,车里的人也没料到这两个刚被打压到尘埃里的穷光蛋,不拉窗帘躲着哭,反而敢这么高调地露面。

江烈单手撑着栏杆,那条受过伤的腿随意曲着,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神轻蔑地扫过楼下,仿佛底下停的不是监视者,而是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这种无声的蔑视让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清舟走到他身边。江烈没看他,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去,一把扣住了沈清舟的腰。

没有任何预兆。

江烈手臂发力,直接将沈清舟抱了起来,放在了那圈不足一米高、锈迹斑斑的栏杆上。

这动作太疯了。

栏杆外就是离地三米多的水泥路,稍有不慎摔下去就是骨断筋折。

沈清舟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双腿顺势缠上江烈的腰,整个人悬空在二楼之外,全靠江烈的手臂托着后背。

这是一种将性命完全交付的姿态。

“怕不怕?”江烈凑近了,鼻尖蹭着沈清舟的颈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恶作剧的快意。

“你手松了我就怕。”沈清舟低头看着他,手指插进江烈那头硬茬茬的短发里,轻轻抓了抓,“抱稳点,我的命现在只值四十五块钱,摔坏了你赔不起。”

江烈笑得胸腔震动,手臂像铁钳一样收紧:“放心,老子的命也在你身上挂着呢。”

楼下的车窗缝隙似乎开大了一些。

车里的人估计看傻了——这哪是落魄公子,简直是一对不要命的亡命徒。

“火。”沈清舟伸出手。

江烈从裤兜里摸出那只磨砂银的Zippo。

那是从疗养院带出来的,江父的遗物。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清舟没点自己的烟,而是微微低头,凑近江烈。火苗蹿起,映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眼底那抹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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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着江烈嘴里的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沈清舟缓缓吐息,那口浓白的烟雾并没有散开,而是被他极其轻慢地、居高临下地喷向了楼下的方向。

烟灰弹落,火星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差点落在那辆黑车的引擎盖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车里的人被激怒了,引擎轰鸣了一声,却没动。他们在等,等这两个人露出破绽。

“还不滚?”江烈挑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来是想看付费内容。”

沈清舟垂眸,视线冷冷地刮过那辆车,然后捧住了江烈的脸。

“那就给他们点刺激的。”

话音未落,沈清舟吻了下去。

不是那种温存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撕咬。

牙齿磕碰在一起,嘴唇被吮得发麻。江烈反应极快,反手按住沈清舟的后脑勺,在那摇摇欲坠的栏杆上,在这被监视的枪口下,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交缠,津液互渡。

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你们想看我们的恐惧、崩溃、求饶?做梦。老子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寻欢作乐。

这种近乎变态的从容和张狂,彻底击碎了监视者试图制造的心理高压。

一吻结束。

沈清舟嘴唇殷红,微微喘息着,眼尾被逼出了一抹生理性的红。他靠在江烈怀里,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楼下。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滚。

两秒后,楼下那辆大众车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种把他们当空气的羞辱,猛地打火,轮胎在地上磨出一阵焦臭的白烟,狼狈地倒车、调头,消失在巷口尽头。

赢了。

江烈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几秒,紧绷的背部肌肉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肾上腺素退潮后,现实的窘迫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没有热水,没有电,四面漏风,还有四十五块钱的巨款。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嚣张劲儿好像是一场幻梦。

江烈把沈清舟从栏杆上抱下来,落地时腿弯甚至微微酸了一下。他把人推进屋里,随手关上阳台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走了?”沈清舟靠在刚刷好的墙上,那种落日灰的色调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脏。

“走了。估计回去得做噩梦。”江烈抹了把脸,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沈工,以后这种高危动作片少拍,老子心脏受不了。”

沈清舟没说话,走到那个简陋的床头柜前。

那枚一元硬币静静地躺在那儿,在月光下泛着寒碜的金属光泽。

这是他们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资本。

沈清舟拿起硬币,在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刚才那种疯批劲儿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建筑师。

“江烈。”

“嗯?”江烈正低头查看着手掌上的旧伤,闻言抬头。

沈清舟转过身,捏着那枚硬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京圈的路封死了,江家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想活下去,就得换个活法。”

“怎么换?”江烈咧嘴一笑,带着点苦涩,“去工地搬砖?还是我去重操旧业修车?估计也没人敢把车往这儿送。”

“你会修车,我会画图。”沈清舟把硬币抛了过去。

江烈抬手接住,不明所以。

“明天早起,去西城的人才市场。”沈清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四十五块钱,够付个摊位费。”

江烈愣住了:“人才市场?你让我去跟那帮刚毕业的大学生抢饭碗?”

“不是抢饭碗。”沈清舟弯下腰,手指勾住江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是用这最后一枚硬币,把我们失去的一砖一瓦,从这烂泥坑里重新挣回来。”

“摊位我都想好了。”

沈清舟指了指墙角那堆废弃的零件,“专修疑难杂症,专接别人不敢接的单。摆地摊怎么了?只要技术在,就是给狗搭窝,我们也得是全京城最贵的。”

江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在沈清舟嘴唇上亲了一口,带着点鱼片粥的余味。

“行。听沈老板的。”

“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抢摊位。”

沈清舟推开他,钻进了被窝。被窝里依然没有热气,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那一元硬币被放在枕头中间。

窗外风声呼啸,这间破败的修车行像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但在这一刻,船上的人睡得格外安稳。

只要人在,这京城的天,早晚还得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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