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块钱换来的翻身仗

那辆浑身弹孔的道奇彻底趴窝了,像堆废铁一样死在修理铺门口。

江烈翻遍了口袋,最后在沈清舟那件高定西装的内衬缝里,抠出了两个皱巴巴的钢镚。加上微信余额,全部身家——四十五块。

西城人才市场在五环外,他们只能去挤早高峰的“沙丁鱼罐头”。

402路公交车靠站时,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隔夜汗臭和韭菜盒子的酸爽气味扑面而来。

沈清舟站在车门边,指尖剧烈颤抖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口罩,一层医用,一层N95,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双洁白如雪的丝质薄手套。

这身装扮在汗臭熏天的车厢里,像个误入垃圾场的异类,精致得近乎荒诞。

“沈工,要不……咱走过去?”江烈看着他这副武装到牙齿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闷得发慌。

“没事。”沈清舟的声音隔着双层口罩,闷得有些失真,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上车。”

车厢里人挤人,沈清舟被挤在角落,背部紧贴着冰冷生锈的扶手。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薄,仿佛每一口空气都是在吞玻璃渣。

江烈长臂一伸,死死扣住车顶横杆,用一米九的身躯生生撑开了一道“真空区”。他低头,看见沈清舟额角的冷汗已经洇透了口罩边缘,白色的丝质手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缺血变得惨白。

这种“生理性想死,心理性死撑”的状态,看得江烈眼底一片猩红。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沈清舟冲出车厢,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晃了晃,直接跌跌撞撞地扑到路边的垃圾桶旁。

“沈清舟!”江烈心头一紧,抢步上去扶住他。

沈清舟弓着腰,单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扯开一点口罩缝隙,发出一阵剧烈的、揪心的干呕。他其实胃里空无一物,呕出来的全是酸水,那种生理性的排斥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妈的,老子不该让你受这份罪。”江烈眼里的戾气快要化成实质,他一边顺着沈清舟的背,一边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江震那老东西给生撕了。

过了好几分钟,沈清舟才缓过劲来。他推开江烈的手,虚脱地靠在电线杆上,口罩下的呼吸依旧不稳,眼神却冷冽如初。

他摘掉那双已经沾了灰的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嗓音哑得厉害:“这笔账,我记在江家头上了。走,进场。”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人才市场门口。大妈戴着红袖章,眼神跟X光似的扫射:“应聘的?简历呢?没简历不让进!”

沈清舟神色不动,从兜里摸出那枚象征着“全村希望”的一元硬币。

“拿去,买支红色记号笔。”沈清舟看向江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拉着全世界陪葬的疯劲儿,“咱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挤公交,这枚硬币,得换回一座城。”

江烈愣了一秒,随即乐了,攥着硬币跑到旁边小卖部。

一分钟不到,笔到手了。

顺带还在路边垃圾桶盖上顺了个顺丰快递的硬纸盒,两手一撕,暴力拆解成个简易招牌。

沈清舟接过记号笔,在那块带着泥点的硬纸板上写下八个字。

字体苍劲,力透纸背,透着股还没散干净的贵气:专治死局,起步五百。

两人在市场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扎了摊。

好巧不巧,隔壁就是“宏达建筑”的校招点。人家那是红地毯、易拉宝、美女礼仪,排头十足;他们这是破纸板、旧衬衫,寒碜到家。

“哟,这不咱们沈大设计师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波穿着一身有点紧绷的西装,胸口挂着HR主管的工牌。

他在沈清舟前公司当过半年实习生,当初因为偷换数据被沈清舟踢走,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这儿碰上了。

刘波看着沈清舟那身皱得像咸菜的衬衫,再看看地上的纸板,笑得法令纹都深了两道。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当年那个差点拿普利兹克奖的沈大才子!”刘波嗓门瞬间拉高,把周围一圈求职者都招来了,“怎么着?抄袭被封杀后,沦落到跟这帮民工抢饭碗了?”

说着,刘波从背后拿出一盒吃了一半的猪脚饭,“啪”地一声扔在沈清舟脚边,油汤溅了两滴在沈清舟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上。

“沈工,饿了吧?这盒饭赏你了。当初你开除我的时候,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吧?”

沈清舟盯着鞋尖上的油渍,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几个市场的保安看这边闹得欢,骂骂咧咧地拎着橡胶棍走过来:“哪来的叫花子?这儿是正经招聘的地方,赶紧滚!”

“叫花子?”

一直没说话的江烈动了。

他一脚踩在那盒猪脚饭上,塑料盒瞬间崩裂,发出一声脆响。

江烈没动手,只是往前跨了一步,低头俯视着那个保安队长。

那是真的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眼神。戾气,阴鸷,像盯着一具尸体。

保安队长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手里的棍子都在抖。这压迫感太强了,根本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谁敢动他,老子今晚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局。”江烈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砸在地上,咯得人生疼。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像疯了一样急刹在市场门口。

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包工头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死命攥着一张揉得稀烂的蓝图。

“人呢!宏达的人死哪去了!”朱总咆哮着冲向招聘台,一把揪住刘波的领子,“龙苑别墅的主梁塌了!停工一天老子得赔三十万!你们总工怎么说的?地基没问题?没问题这梁怎么弯成麻花了!”

刘波脸唰地一下白了,支吾半天:“这……这是结构院出的图,地基报告也是好的,可能是施工队……”

“施工你大爷!老子严格按图纸干的!”朱总急得想砸摊子。

沈清舟站在角落,隔着五米的距离,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图纸。

“不是地基问题。”

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瞬间切入了混乱的争吵。

刘波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沈清舟大骂:“你个抄袭狗闭嘴!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朱总,别信他,这就是个骗子!”

沈清舟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看向朱总:“二层悬挑梁的力矩算错了。为了所谓的云端美感,强行拉大跨度,力学模型漏算了垂直剪切力,少了一根25规格的抗剪钢筋。”

朱总愣住了。

他看了看沈清舟,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那图纸复杂得跟天书一样,这年轻人离这么远,扫一眼就能看出少根钢筋?

“朱总,他想钱想疯了,别理他……”刘波还在叫嚣。

沈清舟伸出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地上的硬纸板:“笔给我。五百块,买你不停工。”

江烈在一旁抱臂冷笑,补了一刀:“老子的人从来不打诳语。要是错了,这五百块我赔你十倍,外加这双眼珠子。”

朱总也是被逼上梁山了,死马当活马医,一把推开刘波,把图纸和红笔递了过去。

沈清舟没用桌子,直接把图纸垫在江烈宽厚的后背上。

没有计算器,没有电脑。

沈清舟捏着那支廉价的记号笔,大脑中恐怖的空间解构能力瞬间运转。笔尖在蓝图上游走,沙沙作响。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一个精妙的三角形支撑结构被补了上去,旁边标注了三组精确到毫米的力学数据。

“按这个改。”沈清舟盖上笔帽,将笔随手一扔,动作行云流水。

刘波探过头看了一眼,冷哼:“画这玩意儿小孩儿都会,这就想骗钱?你也太……”

话没说完,朱总已经拍照发给了现场的老工头。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等待,只有刘波在旁边不停地阴阳怪气。

五分钟后,朱总手里的电话突然炸响,免提里传出领班近乎疯狂的咆哮:

“神了!卧槽朱总神了啊!按那个方案焊上斜撑,沉降数值当场就停了!这方案谁出的?绝对是泰斗级的!咱们得把人供起来啊,这以后所有的梁都能省出三成材料!”

朱总的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脚面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舟,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怀疑,全是看活神仙的敬畏。

刘波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刚才那些指点江山的吃瓜群众,这会儿看沈清舟的眼神都变了。

沈清舟冷漠地看着刘波,一字一顿:“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我用废纸也是设计,你用电脑也是垃圾。”

朱总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抓出一沓百元大钞,看厚度少说有三千,一股脑往沈清舟怀里塞:“大师!刚才多有冒犯!这钱您先收着,留个微信,后续顾问费咱们单独谈!”

沈清舟只在那叠钱里抽了五张。

五百块,多一分没要。

他把钱塞进江烈汗湿的衬衫口袋里,顺手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胸肌,嘴角微扬。

“江师傅,收工。买烟去。”

江烈大笑出声,当众一把搂住沈清舟的腰,带着那股子谁也不服的嚣张劲儿。

在那群势利眼敬畏又错愕的目光中,两个穿着旧衬衫的男人,在这破烂的人才市场走出了身价百亿的气场。

“等等!”朱总在后面喊,“还没请教大师贵姓?”

沈清舟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扬了扬手。

江烈替他回了一句:“记住那块硬纸板就行。这京城,姓沈的早晚得把天翻过来。”

……

出了人才市场,江烈在门口小超市买了包中华,顺手还拿了两瓶冰镇矿泉水。

五百块钱还剩四百多,但两人的精气神完全变了。

“沈工,”江烈吐出一个烟圈,斜靠在路边的护栏上,眼里带着笑意,“用一块钱的破笔打脸,这感觉,比我以前在赛道上赢那几千万还有劲儿。”

沈清舟抿了一口冰水,驱散了暑气,眉眼间的疲惫散去,换上了一抹运筹帷幄的冷峻。

“这才哪到哪。”沈清舟看着西城的高楼大厦,那是名利场,也是战场,“江震既然想看我们在泥潭里挣扎,那我们就把这烂泥潭,建成他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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