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野狗的王座

老奎那辆借来的皮卡有些年头了,减震几乎失效,底盘压过每一个坑洼,车厢里都会发出一阵要散架的哀鸣。

江烈单手把着方向盘,车窗开到底,夜风灌进来,带着京西特有的土腥味,却吹不散两人身上那股子从防空洞里带出来的霉湿气。

仪表盘的灯光昏暗,明明灭灭地照着江烈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档把上瞟。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档杆旁,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震颤——不是因为路不平,而是神经还在抽搐。

刚才连根铁栏杆都抬不起来的画面,像根刺,扎进肉里,挑不出来。

车厢里静得让人发慌。

忽然,一只手覆了上来。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把掌心贴在那还在发抖的手背上。指腹擦过纱布边缘,在那圈还渗着血丝的牙印上轻轻按了按。

江烈喉结滚了滚,想缩回手,却被五指收紧扣住。

直到车停在“野火”卷帘门前,那只手也没松开过。

两人的鞋底全是淤泥,裤腿上也溅满了防空洞里的黑水。江烈下了车,没往楼上走,转身就要去拧院子里用来冲车的水龙头。

“去哪?”沈清舟站在楼梯口,声线冷得像冰镇过的刀片。

“脏。”江烈没回头,声音有些哑,“我在下面冲冲,别把楼上弄脏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脏,不光是泥,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废人味儿。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声响。没等江烈反应过来,后领猛地被人一把揪住。

沈清舟力气不小,根本没给他挣扎的机会,拽着人就往楼上拖。

“沈清舟!你他妈有洁癖——”

“闭嘴。”

二楼那个不到三平米的浴室,转个身都费劲。

沈清舟把人推进去,反手就把花洒拧到了最大。温热的水柱兜头浇下来,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地漏来不及下水,浑浊的泥汤很快就在脚边汇聚。

江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沈清舟那件昂贵的高定衬衫被污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那股子羞耻感混着自厌,顶得他心口发疼。

“我自己来。”江烈去抢花洒,手有点抖,“你出去,这儿太脏了。”

“你也知道脏?”沈清舟避开他的手,挤了一大坨沐浴露,直接涂在江烈那只受伤的手上。

动作粗暴,却在触碰到伤处时变得极轻。

泡沫混着泥水流下,沈清舟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出土的瓷器。他一点点抠出指缝里的黑泥,又避开伤口,把那圈咬痕周围洗得干干净净。

江烈僵着身子,看着沈清舟低垂的眉眼,水珠顺着那高挺的鼻梁滑落。

“别洗了……”江烈声音带着祈求,“沈工,真别洗了。这就是只废手,不值当你……”

话音未落,沈清舟猛地抬头,江烈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在了湿滑的瓷砖墙上。

沈清舟欺身压上,甚至没给江烈喘息的空隙,直接吻了上来。

这根本不算吻。没有半分旖旎,纯粹是堵截。牙齿磕碰到嘴唇,带着惩罚的意味,把江烈剩下的话全给憋了回去。

水声哗哗作响,狭窄的空间里温度骤升。

直到江烈快要窒息,沈清舟才稍稍退开。他胸膛起伏,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烧着火。

沈清舟抬起手,食指重重地点在江烈湿漉漉的嘴唇上。

“那两个字,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沈清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再咬一口。咬到你记住为止。”

江烈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在那样的目光下,终于颓然地垂下头,像只被驯服又委屈的大狗,闷不做声了。

夜色沉了下来。

胡乱冲洗完,两人换了干爽的衣服。江烈以为今晚就要这么睡了,正准备往那个小沙发上缩,沈清舟却踢了踢他的小腿。

“去楼下买酒。”沈清舟把那个存钱的塑料猪罐子倒过来,晃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给江烈,“别买那死贵的精酿,就要那个一块五的大绿棒子。”

十分钟后,修车行的平顶天台上。

沈清舟盘腿坐在铺了层报纸的水泥地上,旁边放着几罐廉价啤酒和一袋五香花生米。

江烈单手拉开易拉罐拉环,“呲”的一声,白沫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他也没擦,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种劣质酒精特有的辛辣味顺着喉管烧下去,把胸口那团郁气冲散了不少。

“沈工,你会不会觉得亏了?”江烈抹了把嘴,把空罐子捏扁,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夜里听着有点飘,“以前在江家,我虽然不是个东西,好歹能替你挡挡事儿。现在……”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在洞里,我真怕。我怕我这辈子连个螺母都拧不紧,连个方向盘都握不住。你说你是执绳人,可要是拴着的是条死狗,那得多丢份儿。”

这是他第一次把里子翻出来给人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凶狠,不过是用来掩盖这层最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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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那一丁点微光,从身后摸出一块从废品堆里捡来的硬纸板,又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把手电筒打开。”沈清舟吩咐。

江烈愣了一下,依言掏出手机照明。

光束打在纸板上。沈清舟拔开笔盖,没有丝毫停顿,笔尖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线条起初很乱,像是某种地质结构图。但随着沈清舟的手腕移动,那些线条开始闭合、延伸、转折。

江烈凑近了些,起初是不解,随即眼神慢慢明朗。

那是一条赛道。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赛道俯瞰图。

“这里。”沈清舟的笔尖点在图纸左侧一个极度扭曲的连续弯道上,“是一个反向倾斜的S弯,入弯角度只有十五度,出弯却要给全油。正常车手在这里会减速,但你不会。”

笔尖划过一条长直道,最后在一个急剧收缩的发卡弯前停下。

“这全长5.4公里,落差一百二十米。不需要为了FIA的标准去向安全妥协,每一个缓冲区都压在极限上。”

沈清舟停了笔,转头看向江烈。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那眼底亮得惊人的光。

“江烈,这是给你画的。”

“你不是说要带我杀回去吗?那些普通的赛道配不上你。这座赛道,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王座。等你手好了,我要看着你在上面加冕。”

江烈盯着那块破纸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弯角,都像是在回应他骨子里那种对速度的渴望。那不是一张图,那是沈清舟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废墟顶上,硬生生给他撑起的一片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颤抖着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那个代表着终点的线条。

指尖悬在纸板上方一厘米处,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神经受损带来的震颤,让那只手在空中划出无序的波纹。美好的蓝图就在眼前,可这只手,连一条直线都走不完。

落差感像海啸一样拍过来,让他眼眶瞬间红得发烫。

“我……”江烈嗓子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我还能开吗?”

啪。

沈清舟一把抓住了那只在空中发抖的手。

他没有安抚式的轻握,而是用了力气,甚至有些粗鲁地把江烈的手掌按在了那张纸板上,死死压在那个“终点”的位置。

“能。”

沈清舟凑近了,额头重重抵上江烈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手坏了就治。鬼手老张不是说能治吗?刮骨也好,放血也好,多疼都得受着。”

沈清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江烈的心里。

“这座赛道不会跑,我也不会跑。我会一直画下去,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出来。你就在这儿看着,哪怕把骨头敲碎了重接,我也陪着你。”

“江烈,别让我看不起你。”

江烈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坚定,比这世上任何烈酒都让人上头。

他感觉到了手背上沈清舟掌心的温度,那股热意顺着经络一路烧上来,把他心里那点名为“绝望”的灰烬,彻底烧了个干净。

“好。”

江烈反手扣住沈清舟的手指,那只不受控的右手此刻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几分。

“治。”江烈咬着牙,眼底透出一股子狠戾的决绝,“哪怕把这层皮剥了,我也要把这只手治好。”

两人喝光了最后一口发苦的啤酒,相拥着回了二楼。

沈清舟大概是累极了,沾枕头没一会儿就呼吸绵长。

江烈却睡不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沈清舟略显苍白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疼痛还在持续,那是神经在复苏的信号,也是活着的证明。

他轻轻握了握拳,钻心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松开。

明天,就去找那个鬼手老张。

只要沈清舟还在画,这只野狗,就绝不会死在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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