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炼金术
天刚蒙蒙亮，二楼那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霉的绘图桌前，沈清舟卷起昨夜画好的赛道草图。
他动作很慢，手指在那个复杂的S弯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找了个干净的画筒，郑重其事地封好口，塞进防潮箱的最深处。
那是给未来的加冕礼，而眼下，他们连把这加冕礼变现的买路钱都没有。
江烈正光着膀子在角落里数钱。那个红塑料猪肚子里倒出来的硬币和纸钞，加上昨晚剩下的，满打满算不够买几平米好的隔音棉。
“要不我去西头那个血站看看？”江烈把最后两个钢镚弹得叮当响，咧嘴自嘲，“听说现在O型血涨价了。”
沈清舟没理他的浑话，转身从那堆破烂工具里翻出一台还能转的角磨机，又扔给江烈两双沾满机油的劳保手套。
“卖血那是窝囊废干的事。”沈清舟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眼神扫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城区，“老奎的场子不需要新材料。这满城的拆迁废墟，就是咱们最大的建材库。”
“走，进货去。”
老奎那辆皮卡的排气管大概是穿孔了，一路轰鸣着像台拖拉机，载着两人晃晃悠悠杀向东郊。
那是家刚倒闭不久的国营纺织厂，几十年的红砖老厂房正在被推平，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漫天的黄土。江烈把车横在一堆碎石渣上，单手护着沈清舟跳下车斗，用身体挡住了扑面而来的一阵扬尘。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头正蹲在断墙根底下抽烟，看见这辆破皮卡，眼神都不太友善。领头那个叫“赖皮狗”，这一片的包工头，也是江家外围的一条看门狗。
赖皮狗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啐，还没等江烈开口，就晃着膀子走了过来，那一脸横肉都要笑烂了。
“哟，这不是那个谁……曾经的江大少吗？”赖皮狗阴阳怪气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目光在沈清舟那身虽然旧但版型极好的西装上多停留了两秒，“还有沈大设计师。怎么着，豪宅住腻了，来我们这垃圾堆体验生活？”
江烈眼皮都没抬，左手插兜，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压得赖皮狗往后缩了半步。
“少废话，买料。”江烈指了指远处的废钢堆，“那种生锈的工字钢，怎么卖？”
赖皮狗眼珠子一转，想起上面的吩咐，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嘲讽：“不卖。这儿的一砖一瓦，哪怕是一根烂钉子，那都是江氏集团预定的。咱们做小人物的，哪敢跟江老爷子对着干啊？您二位还是去别处发财吧，虽然全京城也没人敢卖给你们。”
周围那几个小工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
江烈下颌线绷紧，左手猛地攥住了裤兜里的管钳柄。
就在这火药味快要爆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江烈的肩膀。沈清舟越过江烈，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工地。他根本没看那堆值钱的废钢，而是走到了墙角一堆被挖掘机砸得稀碎的混凝土块前。
那是真正的建筑垃圾，混着扭曲的散热管和断裂的钢筋，连收破烂的都嫌占地方。
“既然完整的不能拿。”沈清舟踢了踢脚边一块断裂面极其狰狞的水泥墩子，转头看向赖皮狗，“这些垃圾，你们也要留着供起来？”
赖皮狗一愣，随即笑得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要？行啊！”赖皮狗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一脚踩在那块带着钢筋茬的混凝土上，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两条乞食的野狗，“这垃圾跟你们倒是绝配。想要可以，按斤称，给钱自己搬。不过咱们这儿没那个闲工夫伺候，得跪着搬，懂吗？”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刺耳得像用指甲刮玻璃。
江烈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左手刚要有动作，沈清舟却像是没听见那些羞辱，径直跨过那滩浓痰，蹲下身去。
他没戴手套，修长的手指在那块满是灰尘和锐利断茬的混凝土上抚过，指尖沾满污垢，却像是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这块，还有那边那块带断管的。”沈清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指挥工地现场，“搬上车。”
江烈看了一眼那几块几百斤重的大家伙，连个受力点都没有。他没问为什么，也没看那帮等着看笑话的人。
既然沈清舟说这是宝，那就是宝。
江烈咬着牙，避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半跪在地上，用完好的左肩死死顶住那块混凝土的底部。一声低吼，沉重的石块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粗糙的断面磨破了昂贵的西装布料，渗出一点血丝，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扛着一箱金条，大步走向皮卡。
赖皮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这昔日的京圈太子爷真能弯下这根脊梁骨。
“别急着走。”沈清舟叫住刚要把石头扔上车的江烈，“放那儿。”
他指了指一片光线昏暗的阴影处。
紧接着，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沈清舟从车斗里拽出一把带线的角磨机。插上电，砂轮飞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沈清舟没有进行那种精细的打磨，他是暴力的。火花四溅中，他顺着混凝土天然的裂纹，几刀下去，切出了几个凌厉而狰狞的切面。
随后，他指挥江烈把那几根锈迹斑斑的扭曲钢筋插进切口，利用极为刁钻的力学平衡，让几块原本毫无关联的废料咬合在一起。
咔哒。
沈清舟接通了一个随身带来的便携射灯。
强光贴着地面斜打上去。
原本灰败、丑陋、毫无价值的工业尸体，在光影的切割下，瞬间被赋予了灵魂。裸露的钢筋像是末世生长出的骨骼。那种压抑、狂暴、却又有点神性的废土美学，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刚才还哄笑的人群闭住了嘴。那几个老师傅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都没发觉。
这是艺术，是只有顶尖的疯子和天才才能在垃圾堆里玩出来的炼金术。
沈清舟关了角磨机，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赖皮狗：“这就是你们眼里的垃圾？在懂设计的人手里，这一堆，比你们那堆大理石还要贵。”
赖皮狗不仅仅是打脸，这是在智商和审美上的双重碾压。
“去你妈的！”赖皮狗恼羞成怒，抬脚就朝那座刚刚成型的装置踹去，“我看就是一堆破烂，老子现在就给你拆了！”
赖皮狗的脚还没碰到混凝土，脚踝就被人一把扣住。
江烈像头护食的豹子，单手发力，甚至没给人看清动作，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百八十多斤的赖皮狗被江烈单手掀翻，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重重砸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江烈一只脚踩在赖皮狗胸口，微微俯身，眼神里满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气：“刚才不是说按斤卖吗？这些垃圾，老子全要了。”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早上数剩下的四十五块钱里的一部分，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赖皮狗满是泥水的脸上。
“不用找了，算你的医药费。”
周围那几个原本想冲上来的小工，被江烈这股子不要命的凶悍气场震得愣是没敢动。
两人配合默契，没再多废话，将那些切割好的“原材料”一一搬上车斗。
皮卡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沈清舟站在车斗上，在那堆“破烂”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爬起来的赖皮狗。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沾着水泥灰的旧西装上，却让他看起来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回去告诉江震。”沈清舟的声音字字清晰，“封杀我没用。只要我手里有笔，就算给我一片废墟，我也能建起一座让他高攀不起的城。”
皮卡轰鸣着冲出厂区大门，卷起的黄土喷了那群人一脸。
车厢里，颠簸依旧。
江烈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一车看起来一文不值的“建材”，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胸腔都在震动。
“笑什么？”沈清舟侧过头，手里拿着张湿巾，动作却很轻，一点点擦去江烈侧脸上溅到的那点泥点子。
“笑咱们赚大发了。”江烈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摆弄，眼底全是那种野狗抢到肉的痛快，“几块钱买了一车宝贝，还顺便教训了条狗。沈工，你刚才那两下子，真他妈带劲。”
沈清舟擦干净他的脸，把脏了的湿巾团在手里，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
在这辆满载工业废料的破车里，在这个被资本封锁的黄昏，他们第一次觉得，前面那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他动作很慢，手指在那个复杂的S弯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找了个干净的画筒，郑重其事地封好口，塞进防潮箱的最深处。
那是给未来的加冕礼，而眼下，他们连把这加冕礼变现的买路钱都没有。
江烈正光着膀子在角落里数钱。那个红塑料猪肚子里倒出来的硬币和纸钞，加上昨晚剩下的，满打满算不够买几平米好的隔音棉。
“要不我去西头那个血站看看？”江烈把最后两个钢镚弹得叮当响，咧嘴自嘲，“听说现在O型血涨价了。”
沈清舟没理他的浑话，转身从那堆破烂工具里翻出一台还能转的角磨机，又扔给江烈两双沾满机油的劳保手套。
“卖血那是窝囊废干的事。”沈清舟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眼神扫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城区，“老奎的场子不需要新材料。这满城的拆迁废墟，就是咱们最大的建材库。”
“走，进货去。”
老奎那辆皮卡的排气管大概是穿孔了，一路轰鸣着像台拖拉机，载着两人晃晃悠悠杀向东郊。
那是家刚倒闭不久的国营纺织厂，几十年的红砖老厂房正在被推平，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漫天的黄土。江烈把车横在一堆碎石渣上，单手护着沈清舟跳下车斗，用身体挡住了扑面而来的一阵扬尘。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头正蹲在断墙根底下抽烟，看见这辆破皮卡，眼神都不太友善。领头那个叫“赖皮狗”，这一片的包工头，也是江家外围的一条看门狗。
赖皮狗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啐，还没等江烈开口，就晃着膀子走了过来，那一脸横肉都要笑烂了。
“哟，这不是那个谁……曾经的江大少吗？”赖皮狗阴阳怪气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目光在沈清舟那身虽然旧但版型极好的西装上多停留了两秒，“还有沈大设计师。怎么着，豪宅住腻了，来我们这垃圾堆体验生活？”
江烈眼皮都没抬，左手插兜，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压得赖皮狗往后缩了半步。
“少废话，买料。”江烈指了指远处的废钢堆，“那种生锈的工字钢，怎么卖？”
赖皮狗眼珠子一转，想起上面的吩咐，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嘲讽：“不卖。这儿的一砖一瓦，哪怕是一根烂钉子，那都是江氏集团预定的。咱们做小人物的，哪敢跟江老爷子对着干啊？您二位还是去别处发财吧，虽然全京城也没人敢卖给你们。”
周围那几个小工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
江烈下颌线绷紧，左手猛地攥住了裤兜里的管钳柄。
就在这火药味快要爆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江烈的肩膀。沈清舟越过江烈，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工地。他根本没看那堆值钱的废钢，而是走到了墙角一堆被挖掘机砸得稀碎的混凝土块前。
那是真正的建筑垃圾，混着扭曲的散热管和断裂的钢筋，连收破烂的都嫌占地方。
“既然完整的不能拿。”沈清舟踢了踢脚边一块断裂面极其狰狞的水泥墩子，转头看向赖皮狗，“这些垃圾，你们也要留着供起来？”
赖皮狗一愣，随即笑得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要？行啊！”赖皮狗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一脚踩在那块带着钢筋茬的混凝土上，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两条乞食的野狗，“这垃圾跟你们倒是绝配。想要可以，按斤称，给钱自己搬。不过咱们这儿没那个闲工夫伺候，得跪着搬，懂吗？”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刺耳得像用指甲刮玻璃。
江烈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左手刚要有动作，沈清舟却像是没听见那些羞辱，径直跨过那滩浓痰，蹲下身去。
他没戴手套，修长的手指在那块满是灰尘和锐利断茬的混凝土上抚过，指尖沾满污垢，却像是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这块，还有那边那块带断管的。”沈清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指挥工地现场，“搬上车。”
江烈看了一眼那几块几百斤重的大家伙，连个受力点都没有。他没问为什么，也没看那帮等着看笑话的人。
既然沈清舟说这是宝，那就是宝。
江烈咬着牙，避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半跪在地上，用完好的左肩死死顶住那块混凝土的底部。一声低吼，沉重的石块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粗糙的断面磨破了昂贵的西装布料，渗出一点血丝，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扛着一箱金条，大步走向皮卡。
赖皮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这昔日的京圈太子爷真能弯下这根脊梁骨。
“别急着走。”沈清舟叫住刚要把石头扔上车的江烈，“放那儿。”
他指了指一片光线昏暗的阴影处。
紧接着，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沈清舟从车斗里拽出一把带线的角磨机。插上电，砂轮飞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沈清舟没有进行那种精细的打磨，他是暴力的。火花四溅中，他顺着混凝土天然的裂纹，几刀下去，切出了几个凌厉而狰狞的切面。
随后，他指挥江烈把那几根锈迹斑斑的扭曲钢筋插进切口，利用极为刁钻的力学平衡，让几块原本毫无关联的废料咬合在一起。
咔哒。
沈清舟接通了一个随身带来的便携射灯。
强光贴着地面斜打上去。
原本灰败、丑陋、毫无价值的工业尸体，在光影的切割下，瞬间被赋予了灵魂。裸露的钢筋像是末世生长出的骨骼。那种压抑、狂暴、却又有点神性的废土美学，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刚才还哄笑的人群闭住了嘴。那几个老师傅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都没发觉。
这是艺术，是只有顶尖的疯子和天才才能在垃圾堆里玩出来的炼金术。
沈清舟关了角磨机，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赖皮狗：“这就是你们眼里的垃圾？在懂设计的人手里，这一堆，比你们那堆大理石还要贵。”
赖皮狗不仅仅是打脸，这是在智商和审美上的双重碾压。
“去你妈的！”赖皮狗恼羞成怒，抬脚就朝那座刚刚成型的装置踹去，“我看就是一堆破烂，老子现在就给你拆了！”
赖皮狗的脚还没碰到混凝土，脚踝就被人一把扣住。
江烈像头护食的豹子，单手发力，甚至没给人看清动作，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百八十多斤的赖皮狗被江烈单手掀翻，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重重砸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江烈一只脚踩在赖皮狗胸口，微微俯身，眼神里满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气：“刚才不是说按斤卖吗？这些垃圾，老子全要了。”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早上数剩下的四十五块钱里的一部分，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赖皮狗满是泥水的脸上。
“不用找了，算你的医药费。”
周围那几个原本想冲上来的小工，被江烈这股子不要命的凶悍气场震得愣是没敢动。
两人配合默契，没再多废话，将那些切割好的“原材料”一一搬上车斗。
皮卡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沈清舟站在车斗上，在那堆“破烂”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爬起来的赖皮狗。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沾着水泥灰的旧西装上，却让他看起来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回去告诉江震。”沈清舟的声音字字清晰，“封杀我没用。只要我手里有笔，就算给我一片废墟，我也能建起一座让他高攀不起的城。”
皮卡轰鸣着冲出厂区大门，卷起的黄土喷了那群人一脸。
车厢里，颠簸依旧。
江烈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一车看起来一文不值的“建材”，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胸腔都在震动。
“笑什么？”沈清舟侧过头，手里拿着张湿巾，动作却很轻，一点点擦去江烈侧脸上溅到的那点泥点子。
“笑咱们赚大发了。”江烈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摆弄，眼底全是那种野狗抢到肉的痛快，“几块钱买了一车宝贝，还顺便教训了条狗。沈工，你刚才那两下子，真他妈带劲。”
沈清舟擦干净他的脸，把脏了的湿巾团在手里，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
在这辆满载工业废料的破车里，在这个被资本封锁的黄昏，他们第一次觉得，前面那条路，也没那么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