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血色图腾

皮卡车的排气管发出一声老迈的咳嗽,终于在“野火”修车行的空地上彻底熄了火。

夜风卷着未散的水泥味,有些呛人。沈清舟跳下车斗,那双在那只塑料猪存钱罐里数过钢镚的手,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指挥着江烈卸货。

“慢点,左边那个切角别磕了。”沈清舟打着手电筒,光柱死死咬住那块带着扭曲钢筋的混凝土,“这块是主结构。”

江烈单手扣住混凝土底座,手臂肌肉线条在满是机油渍的衬衫下崩起。他避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全靠左肩扛力,将几百斤的大家伙稳稳墩在地上。

“祖宗,这玩意儿比真的玉石都难伺候。”江烈喘了口粗气,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顺带蹭了一脸灰,“摆这也算阵眼?”

“这叫骨架。”沈清舟没理会他的调侃,蹲下身调整角度,眼里的光比手电筒还亮,“等这组装置立起来,江震的那栋大楼就是个还没入土的墓碑。”

江烈靠在车门旁,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尖看着沈清舟。那个曾经站在云端领奖的高傲设计师,现在蹲在满地油污里摆弄垃圾,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个王。

他甩了甩因为长途驾驶而酸胀的右手,嘴角刚要有动作,巷口突然露出几道惨白的强光。

七八个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里,几根包着报纸的钢管和铁锤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哟,江大少这垃圾捡得挺欢实啊。”

赖皮狗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白天刚被踩进泥里的狼狈全变成了阴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从城中村里摇来的地痞,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本来想等你们睡了再动手,既然都在,那正好。”赖皮狗吐了口唾沫,也不废话,手里的铁锤指了指地上那堆混凝土,“上面的意思,这破地方不该有的东西,全都得砸成粉末。不管是石头,还是人。”

江烈把指尖那根没点的烟搓碎了,漫不经心地直起身,左手插进兜里,用半个身子挡住了沈清舟。

“白天那顿打没挨够?”江烈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还是说,你这手腕不想要了?”

赖皮狗下意识缩了缩手,但看了一眼江烈一直垂在身侧不太自然的右手,胆气又壮了起来。

“少他妈装,你那是只废手,全京城谁不知道?”赖皮狗狞笑一声,“兄弟们,给我砸!先把那堆破烂给我碎了!”

“找死。”

沈清舟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那块刚安放好的“骨架”前。那是他们反击的子弹,绝不能毁在这群烂人手里。

“我看谁敢动!”沈清舟厉喝。

一个留着寸头的混混根本不听,抡起手里的八磅锤,没砸石头,反而借着惯性,直奔沈清舟的肩膀砸去。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看准了空档,拎着钢管就往江烈的右侧软肋招呼,摆明了是要废了他最后一点依仗。

风声呼啸。

沈清舟只来得及看到那个黑乎乎的锤头在瞳孔里放大。

下一秒,一道黑影裹挟着浓重的烟草味和血腥气,直接撞进了他的视线。

江烈根本没管那些砸向自己的钢管,脚下发力,像头扑食的猎豹,生生滑步到了沈清舟身前。

“砰!”

八磅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烈的左肩背上。

江烈身形猛地一晃,喉咙里压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差点跪下去。但他那条废了的右臂始终背在身后,完好的左臂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把沈清舟护在了怀里。

“江烈!”沈清舟的声音都在抖。

“闭嘴,别动。”

江烈缓缓抬起头。

原本那股子慵懒的劲儿彻底没了。他依然背着右手,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砸我的东西?”江烈舔了舔后槽牙,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冰,“你们也配。”

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江烈动了。

他没用拳头,左手顺势抄起脚边一根废弃的角磨机电缆。那根橡胶线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啪!”

寸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脸上直接被抽出一条血淋淋的鞭痕,整个人转着圈飞了出去。

江烈根本不给其他人喘息的机会。这狭窄的废墟对他来说就像自家的后花园,他侧身避开一根钢管,借着地形腾挪,右腿如战斧般高抬劈下,踹在一个偷袭者的膝盖关节上。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这就是单手。

即便右手废了,即便背上挨了一锤,这只曾经横行京圈的“疯狗”依然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他不需要双手。

江烈像个只有半边身子的幽灵,穿梭在人群里。有人试图绕后,他头都不回,左手向后一探,抓住那人的衣领,借力将其狠狠掼在那块带刺的混凝土切面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沈清舟挑选的“艺术品”,给那灰败的水泥色增添了一抹猩红的狂暴。

没有人能近他的身,更没有人能靠近沈清舟半步。

不到两分钟,地上躺了一片。

赖皮狗握着折叠刀的手在抖。他没想到江烈狠到了这个地步,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宁可自己挨两棍子,也要卸掉对方一条胳膊。

“你……你他妈疯了……”赖皮狗步步后退,直到撞上皮卡车头。

江烈站在光影交界处,衬衫后面渗出一大片血迹,但他站得笔直,一步步逼近。

“我早说了,别惹我。”江烈声音很淡。

赖皮狗被逼到了绝路,恶向胆边生。他看准了江烈一直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右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

那是死穴。

“去死吧!”

赖皮狗大吼一声,手中的折叠刀寒光一闪,刁钻地刺向江烈的右手手腕。

沈清舟瞳孔骤缩:“江烈!手!”

江烈没躲。

在刀尖即将刺破纱布的瞬间,他一直垂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暴力。

他徒手抓住了锋利的刀刃。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赖皮狗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接刀。

江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左手掌心猛然发力。

“崩——”

精钢打造的刀刃,竟被那股恐怖的握力硬生生折断。

“玩刀?”江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子玩剩下的。”

下一秒,他一脚正中赖皮狗的胸口。赖皮狗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车前盖上,还没滑落,就被江烈一步上前,那只沾满鲜血的左手按住了赖皮狗握着断刀柄的手腕。

脚底发力,碾压。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巷尾。

江烈俯下身,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在强光下如修罗一般。他在赖皮狗耳边低语:

“回去告诉江震。我的手废了,照样能弄死你们这群狗。想拆这里?让他自己抬着棺材来。”

赖皮狗疼得几乎昏死过去,裤裆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连滚带爬地带着那群残兵败将消失在巷口。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照着满地的狼藉和那块染了血的混凝土。

江烈依然保持着那个踩人的姿势,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呼吸声,他的身形才猛地一晃。

刚才那种修罗般的气场瞬间崩塌。

肾上腺素褪去,剧烈的搏斗和背后的重击带来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更要命的是右手,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刚接好的神经,整条右臂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伤口。

“江烈!”

沈清舟几乎是扑过来的。他根本顾不上那些所谓的洁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烈,手碰到江烈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你怎么这么蠢……”沈清舟声音都在发颤,想碰他的右手又不敢,“你的手……手怎么样?”

江烈疼得嘴唇发白,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几乎全靠在沈清舟身上。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却格外干净,像是只做了好事求表扬的大狗。

他没管自己的手,也没管背上的伤,而是越过沈清舟的肩膀,看了一眼身后那块完好无损的混凝土。

“沈工……”

江烈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你的宝贝……没坏吧?”

沈清舟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差点把命搭进去只为了护住几块破石头的傻子,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窒息。

“混蛋。”

沈清舟骂了一句,在这满地狼藉的废墟里,紧紧抱住了他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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