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空调与迈巴赫软床

赖皮狗那帮人滚得狼狈,巷子重归安宁。

江烈靠着皮卡车头,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肾上腺素一退,背后的剧痛和右手的痉挛立马反扑。他下意识想摸烟,右手刚抬起来,指尖就跟触电似地疯狂打摆子。

“别动。”

沈清舟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根本没管地上的狼藉,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江烈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昏黄灯光下,江烈背后的衬衫湿红一片——那是硬扛铁锤留下的“勋章”。

沈清舟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却轻得离谱。他从车里翻出半卷绷带和消毒水,也没管自己那双沾满机油的手,直接撕开了江烈的衬衫。

“嘶——沈大设计师,轻点,这可是肉做的。”江烈偏过头,想用浑话把这沉重的气氛岔开,“刚才那波操作帅不帅?老子单手照样教他们做人。”

沈清舟没搭理他。消毒水泼上去的瞬间,掌心下的肌肉猛地一绷。

“闭嘴。”沈清舟打结的手法极其利落,最后在蝴蝶结上用力按了一下,“再废话,我就拿缝纫机把你嘴缝上。”

伤口处理完,谁也没提休息。

赖皮狗吃了亏,回去肯定会像疯狗一样乱咬。江震那边的动作只会更快。这座名为“深渊”的Livehouse,必须在三天内把骨架立起来,否则前面流的血,全得喂狗。

江烈左手拎起焊枪,面罩一扣,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那股子狠劲儿简直能把钢筋熔断。

沈清舟脱掉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高定西装,袖子卷到手肘,抓起石笔,转身走向那堆混凝土。

这一干,就是两天两夜。

京城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而这个废弃防空洞,因为通风系统瘫痪,闷热的像老君的炼丹炉。

外界的谣言传得比病毒还快。赖皮狗为了找场子,到处放话说江家那个被赶出来的疯狗,正带着清高的大设计师在垃圾堆里捡破烂。

圈子里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这堆垃圾最后烂成泥。

防空洞内,气温飙到了四十度。

沈清舟蹲在地上算结构力学,汗水顺着下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串深色圆点。衬衫早就湿透了,紧贴着背脊,勾勒出单薄却死硬的线条。

起身拿图纸的瞬间,沈清舟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钢筋堆里。

“沈清舟!”

远处切钢管的江烈猛地扔下角磨机,冲了过来。

沈清舟按着太阳穴,缓了几秒,摆摆手:“低血糖,死不了。工期紧,别停。”

江烈没说话,那双熬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舟惨白的嘴唇。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闷死人的鬼地方,又看了看沈清舟快脱水的样子,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和心疼。

“等着。”

丢下这两个字,江烈转身钻出防空洞,消失在毒辣的日头里。

沈清舟靠着水泥柱灌了两口温水,根本没力气管他干嘛去了,脑子里全是那些复杂的承重数据。

半小时后,入口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

江烈像个搬运工,左手拖着三个泡沫箱,肩上扛着一捆旧铜管,腋下还夹着个破工业风扇。

“让让。”江烈一脚踢开废料,把东西往沈清舟身边一堆。

海鲜市场低价收的泡沫箱,里面全是碎冰块和粗盐。

没等沈清舟看明白,江烈已经单手开工了。他把铜管盘在风扇前,用扎带绑死,两头插进冰水混合物里,再接上一个从废车上拆下来的微型水泵。

“这又是什么野路子物理实验?”沈清舟嗓子哑得厉害。

“硬核降温法。”江烈咬着半截电线皮,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随手把线头搭在了电瓶上。

嗡——

扇叶狂转,冰水在铜管里疯狂循环。

呼!

一股强劲的、夹杂着海盐味和机油味的冷风,直直地轰在沈清舟脸上。

那一瞬间,防空洞里令人窒息的闷热直接被撕开一道口子。

沈清舟愣住了。

这风不够精致,甚至带着土腥气,但在此时此刻,比任何中央空调都救命。

江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蹲在这个造型狰狞的“土法空调”前,像只叼回骨头求夸奖的大狗,眼巴巴盯着沈清舟:“凉快不?”

沈清舟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还有为了接线微微发抖的伤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涨得难受。

“……凉快。”沈清舟伸手,指尖蹭掉江烈额头的汗,“江师傅手艺不错。”

江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痞劲又回来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男人。”

晚饭是江烈从便利店抢回来的临期饭团和关东煮,总共不到二十块。

两人围着嗡嗡作响的“土法空调”席地而坐。江烈左手笨拙地撕包装,用力过猛,海苔碎了一地。他啧了一声,正要往嘴里塞,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把剥好的那半递到他嘴边。

“我不吃金枪鱼。”沈清舟淡淡地说,把自己手里那个完美的饭团换了过去。

江烈嚼着饭团,视线黏在沈清舟身上。这位曾经非依云水不喝的贵公子,现在盘腿坐在脏地上,咬了一口吸满汤汁的白萝卜,然后极自然地把剩下半块喂进他嘴里。

没有烛光,没有红酒。

在这个满是机油味和尘土味的废墟里,这点廉价食物,硬是被吃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悲壮和温情。

“饱了?”江烈喝完最后一口汤,捏扁纸碗投篮进垃圾桶。

沈清舟点头,刚想找块纸板对付一宿,就被江烈神神秘秘地拉了起来。

“跟我来。”

江烈把他带到防空洞最深处的通风口下方。这里地势略高,干燥,透气。

沈清舟的脚步顿住了。

昏暗角落里,赫然摆着一张造型怪异、却透着股诡异奢华感的“床”。

床架是四根越野车避震弹簧,床垫是两块宽大厚实的真皮座椅填充物——沈清舟一眼认出,那是迈巴赫S级的后排座椅海绵。顶级Nappa真皮虽然剥了,但那个回弹度和形状骗不了人。

而在那堆昂贵的废料上,铺着那床江烈当初花大价钱买来、一直没舍得用的全棉无菌床单。纯白的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废墟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干净得让人想哭。

“昨晚连夜去废车场扒的。”江烈单手按了按床垫,海绵陷下去又慢悠悠弹回,“这玩意儿支撑性比五星级酒店还强。底下是空气悬挂改的,自带防震,绝对软。”

沈清舟看着这张东拼西凑的“废土版云端大床”,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连右手都废了、兜里只剩几十块的男人,在拼命赶工的间隙,还不忘在垃圾堆里给他造一个能安稳睡觉的窝。

“愣着干嘛?验货啊。”江烈推了他一把。

沈清舟被按在床垫上,整个人像陷进云里。这触感确实顶级,带着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江烈打开废车顶棚拆下来的阅读灯,接上电瓶。暖黄色的光圈不大,刚好把这张床罩住,隔绝了外面阴森森的黑暗。

“躺好。”

江烈不知从哪弄来一盆冰过的清水,拧干毛巾,拉过沈清舟满是灰尘的手。

“江烈……”沈清舟想缩手,他嫌自己脏。

“别动。”江烈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粗糙的毛巾一点点擦过修长的手指,擦掉指缝里的石墨粉和泥垢。江烈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沈工的手是用来画图的,是指点江山的。”江烈低着头,嗓音沙哑,“跟着我捡垃圾,委屈这双手了。”

沈清舟看着江烈头顶的发旋,看着他那只即使休息时还在微微震颤的右手。

“不委屈。”沈清舟反手扣住江烈的手指,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这双手能画楼,也能给你递扳手。江烈,这张床,比江家的大宅子睡着踏实。”

江烈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底情绪翻涌。他把毛巾往水盆一扔,单手撑在沈清舟身侧,俯身压了下去。

在这张干净得过分的床单上,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咸涩汗水味和薄荷牙膏味的吻。

外界的嘲讽、打压、封杀,此刻统统滚蛋。

在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废墟里,江烈用一堆工业垃圾和一双废手,给沈清舟建了一座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城。

次日清晨。

随着最后一块带着暴力切割美学的混凝土构件被吊机轰然放下,“深渊”Livehouse的骨架,终于在这片废土之上露出了狰狞而宏大的真容。

它不像京城任何一座建筑。没有精致的玻璃幕墙,没有虚伪的大理石。它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钢铁巨兽,每一根钢筋都透着不屈,每一块混凝土都写着狂野。

阳光穿过特意留出的通风井,打在粗粝切面上,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废土美学。

沈清舟站在江烈连夜焊接的高台上,刷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篇刚弹出的新闻,江氏集团旗下的媒体发的。配图是工地外围满地的垃圾。标题更是极尽羞辱——《豪门弃子沦为拾荒者,昔日天才设计师竟在垃圾堆里筑巢?》

文章里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

“看什么呢?”江烈从下面爬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安全帽。

沈清舟关掉屏幕,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他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初具雏形的“深渊”,又看了一眼身边满身油污却脊梁挺直的男人。

“看一群瞎子在叫唤。”沈清舟冷笑一声。

他接过安全帽,亲手扣在江烈头上,仔细帮他系好下巴上的带子。

“江烈,让他们叫。”

沈清舟转过身,迎着清晨刺眼的阳光,目光越过这片废墟,直直投向远处的CBD区,投向那座属于江氏集团的摩天大楼。

“等这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笃定。

“我会亲手把这张报纸,贴在江震的脸上。”

江烈站在他身侧,单手搭在栏杆上,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声的宣战。

现在的嘲讽声越大,将来反击的耳光,就会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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