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废墟里的光之大教堂

倒计时十二小时。

老奎冲进防空洞时脸皮煞白一片。

汗珠子顺着下巴噼里啪啦往下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冲出几道泥印子。

“完了,全他妈完了,芭比Q了。”

老奎一屁股瘫坐在废弃轮胎上,气还没喘匀:“徐氏集团那帮孙子玩阴的!运灯光的车在五环就被扣了。刚才赖皮狗带人剪了外面的主供电缆,备用发电机里也被灌了沙子。”

整个“深渊”Livehouse陷入死一般的漆黑。

只有那个用来降温的破工业风扇还在惯性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江烈正单手给吧台焊钢架,闻言手里的焊枪也没停。

呲啦——

火花爆闪,照亮了他阴沉得能滴水的半张侧脸。

“没电就没电,号什么丧。”江烈把面罩往上一推,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透着股狠劲。

“我的祖宗!这是Livehouse!没声光电,难道让客人在黑窟窿里玩捉迷藏?”老奎急得直拍大腿,“现在外面都在传,今晚深渊开业就是你们俩的葬礼。要不……咱延期吧?”

“延个屁。”

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强光突然刺破黑暗,直直打在几人脸上,晃得人眼花。

林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在这种地方显得格格不入的米色西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哟,看来传言不虚啊。”林宇用手帕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地扫过四周裸露的钢筋,“沈师兄,这就是你的大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搞烂尾楼行为艺术。”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沈清舟面前,热搜榜上那个鲜红的词条刺眼无比——#江家弃子开业即倒闭#。

“徐董让我带句话,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跪下来求个饶,这几把手电筒就算我们赞助的开业贺礼。”林宇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夹死苍蝇,“毕竟也没那个观众乐意在坟墓里喝酒,你说是不是?”

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作响,贪婪地记录着这里的狼藉与落魄,准备炮制明天的头条笑料。

沈清舟没看镜头,甚至没给林宇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昨晚混战时碎裂的挡风玻璃残片。

那是一块带着弧度的钢化玻璃,边缘锋利,折射着寒光。

“啪。”

沈清舟摁下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在玻璃切面上跳动,光线被折射,在他清冷的瞳孔里拉出一道极其锐利的亮斑,冷得吓人。

“谁告诉你,光一定需要电?”

沈清舟把那块玻璃扔给江烈。

江烈左手稳稳接住,眉头一挑。

“把这里所有的废玻璃、空酒瓶、打磨过的钢板,全部找出来。”沈清舟转身,指着防空洞中央那个直通地面的通风井,“还有昨天拆下来的那对旧宝马车大灯透镜。”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沈清舟你疯了吧?想靠捡破烂发光?这是物理,不是你的设计童话。”

“这就叫物理。”沈清舟甚至懒得看他,“江烈,干活。”

接下来的两小时,防空洞里上演了一场让林宇看不懂的疯魔行为。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老奎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带着人去废品堆里翻找一切能反光的东西。

沈清舟拿着记号笔,在通风井的内壁、舞台周围的钢架上,极其快速地标注出一个个坐标点。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玻璃碴子、酒瓶底,被按照某种诡异的角度,用工业胶水死死粘在墙壁上。

正午将至,太阳正悬在头顶。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那个由八个汽车透镜拼凑起来的主棱镜组,重达五十斤,必须要挂在防空洞穹顶正中央的钢架节点上。

那是整个光路系统的心脏,离地十米。

之前的升降机因为断电,此时就是一堆废铁。

“这高度,没安全绳,爬上去就是找死。”老奎仰着脖子,咽了口唾沫,“要不……找梯子接?”

“来不及了。”

江烈把那个沉重的主棱镜组用帆布带捆好,往背上一甩,然后在手掌心缠了两圈胶布,眼神凶悍。

“疯狗就是疯狗。”林宇站在安全区域冷笑,“断了只手还想玩杂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摔成肉泥。”

江烈理都没理,走到生锈的钢架下,左手扣住满是毛刺的边缘,右脚蹬住支撑点,猛地发力。

他就像一只只有半边身子能用的壁虎,挂在摇摇欲坠的锈铁上。

左臂肌肉隆起,青筋像爬虫一样蜿蜒暴起。背上那五十斤的铁疙瘩压得他脊柱弯曲,每一次向上攀爬,生锈的铁屑就簌簌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

爬到一半,江烈突然脚下一滑。

那个位置的钢材老化断裂,整个人瞬间悬空!

“江烈!”沈清舟在下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烈一声没吭,左手死死扣住一根横梁,指甲几乎崩裂,硬生生靠着单臂的力量,把身体重新荡了上去。

林宇原本举着相机想拍笑话,此刻却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喉结上下滚动,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震住了。

终于,到了穹顶。

这里只有两根交错的角钢,空间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

江烈要把背后的棱镜组解下来,卡进预定的卡槽里。这需要双手操作,还要在悬空状态下保持绝对的稳定,哪怕手抖一毫米,折射角度偏了,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江烈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试着用右手去扶棱镜,但那只刚接好神经的手,在高强度的负荷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根本扶不住。

沈清舟踩着两节拼接的长梯爬上来,停在离江烈两米远的地方,正好能看见江烈满头的冷汗和颤抖的右手。

“沈工,准备校准。”

江烈突然咧嘴一笑,带着股狠绝,野得没边。

没等沈清舟反应过来,江烈猛地把颤抖的右手塞进了钢架连接处的V字形夹角里。

那是两根生锈角钢的缝隙,边缘全是锋利的毛刺。

他用自己的体重和骨骼,把那只不听话的手,硬生生卡死在里面。

噗呲——

那是尖锐的铁锈刺破绷带和皮肉的声音。

鲜血顺着生锈的钢架蜿蜒而下,滴在下方仰头张望的老奎脸上,触目惊心。

“江烈!”沈清舟眼眶瞬间红了。

“别废话!这回稳了!”江烈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铁锈灰流进眼睛里,“快点!老子疼!”

靠着这种近乎自残的固定,那只颤抖的手终于像焊死了一样,稳稳托住了沉重的棱镜组。

沈清舟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他没再劝阻,那是在侮辱江烈的决心。

他迅速调整棱镜角度,手指在刻度盘上飞快拨动,稳准狠。

“左三度……下压五毫米……锁死!”

随着最后一颗螺母拧紧,沈清舟几乎是扑过去,把江烈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从钢架缝隙里拽了出来。

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时间到。”沈清舟看向通风口,声音冷得像冰,“老奎,揭幕!”

上方,守在洞口的老奎猛地掀开了遮光的黑厚帆布。

那一瞬间,正午毒辣的烈日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光柱直直撞在穹顶中央那组由汽车透镜拼凑的主棱镜上。

轰——

没有通电,没有开关。

黑暗的防空洞在刹那间被点亮。

粗大的光柱被棱镜暴力拆解,化作七彩的光谱,照在四周墙壁上那些碎玻璃、酒瓶底和钢板上。

无数道光线开始疯狂折射、交织。

空气中那些因为施工而弥漫的灰尘,此刻在丁达尔效应下,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粉。那些原本只是工业垃圾的废料,在光的抚摸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原本阴森潮湿的防空洞,瞬间化作一座神圣、迷幻、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光之大教堂”。

没有顶级的音响,没有昂贵的灯光秀。

只有最原始的太阳和垃圾。

却造就了最极致的神迹。

这哪里是废墟,这分明是艺术的殿堂。

林宇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镜头摔得粉碎。他张着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一幕。

这是建筑学的奇迹,也是美学的暴力碾压。

江烈靠在钢架上,整条右臂都在抽搐,疼得眼前发黑,但他看着下面那片光海,笑得肩膀直抖。

“真他妈带劲。”

沈清舟用袖子给他擦掉脸上的血污,扶着他慢慢爬下梯子。

两人站在光影交错的舞台中央,像是刚从战场归来的王。

林宇回过神来,脸色灰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看够了吗?”

沈清舟站在一道绚烂的光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宇,眼神比那些碎玻璃还要冷。

“回去告诉徐董,我们不卖惨,也不需要施舍。今晚‘深渊’开业,门票很贵,你们这种瞎子,看不懂,也买不起。”

他抬手指着出口,那个动作优雅又决绝。

“滚。”

林宇灰溜溜地走了,连地上的相机都没敢捡,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老奎站在光里,老泪纵横,冲过来想抱两人,又怕碰到江烈的伤口,只能搓着手语无伦次:“神了……真是神了……这哪是Livehouse,这是艺术馆啊!这回咱们赢麻了!”

江烈没搭理老奎的马屁,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沈清舟肩上,把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藏到身后。

“沈工,”他在沈清舟耳边低声说,带着点邀功的痞气,“手又废了一次,这次得算工伤,加钱。”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扣住他完好的左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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