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亡灵赛道

路虎的大灯像硬生生照亮了西四环外荒草丛生的夜色。

这里离刚才那个纸醉金迷、一晚进账三十万的“深渊”太远了。周围连路灯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草在柏油路面上打滚。

沈清舟降下半扇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股陈年腐土和烧焦橡胶混合的怪味。

“京西国际赛道。”沈清舟偏头看向驾驶座,“二十年前扩建烂尾,早就封了。你爹选这儿约会,挺有情调。”

江烈没接这茬玩笑。他把车停在一扇锈得掉渣的铁网前,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哒声。

“五岁。”江烈盯着铁网后面那条在月光下的赛道,点了根烟,夹在指间任由它烧,“江远山第一次把我扔进卡丁车,就在这儿。那时候这儿还不是废墟,全是人,欢呼声能把顶棚掀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说,江家的种,要么死在赛道上,要么赢在终点线。结果他自己先玩了个诈死,把烂摊子扔给我。”

烟灰掉落在真皮座椅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沈清舟伸手把烟拿过来,自己叼上,推门下车:“既然是他在下面等着,那就去看看,这老鬼到底想给你留什么遗产。”

铁网的大门早被撬开了。

两人翻进去,脚踩在开裂的赛道上。看台上的座椅大多风化破碎。

这种地方,大半夜来,正常人都会觉得脊背发凉。

江烈走得很慢。刚才在饭桌上那种嚣张的匪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进入陌生领地的警惕。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那把折叠刀。

“手疼?”沈清舟突然问。

江烈步子一顿:“没。”

“撒谎。”

沈清舟没拆穿他那点可笑的逞强。刚接好神经的手,昨天又是挂棱镜又是开车,不疼才有鬼。他快走两步,并在江烈身侧,左手伸进江烈的大衣口袋,抓住了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右手。

指尖扣进指缝,十指相扣。

江烈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沈清舟的指骨。

“沈工,这算工伤理疗?”

“算。”沈清舟目视前方,“按分钟收费,回头从你那存钱罐里扣。”

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随着体温的传递消散了不少。两人沿着P房前的维修通道,一路走向那个曾经代表荣耀与死亡的发车区。

终点线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被一块厚重的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轮廓低矮、扁平。风吹得油布猎猎作响。

江烈停在五米开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江远山把他叫到书房,指着一张赛道图说这是最后一次测验。然后第二天,那辆红色的赛车就冲出了护栏,坠入深海。

这是宿命。

“别愣着。”沈清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光柱直直打在那个黑影上,“就算是棺材,也得掀开盖板看看里面躺的是谁。”

江烈深吸一口气,混着铁锈味的冷风灌进肺里,让他脑子清醒得可怕。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哗啦——

积攒多年的灰尘腾空而起,在手电光束里飞舞。

沈清舟下意识地抬手掩鼻,等尘埃落定,看清眼前的东西时,就连他也愣住了。

那不是车。

或者说,那不是一辆能开的车。

那是一具用废旧钢管、烂铁皮、甚至还带着锈迹的齿轮,强行焊接拼凑起来的F1赛车骨架。焊点粗糙丑陋,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钢筋裸露在外,没有任何喷漆涂装。

“这是……”江烈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记忆的重叠,“SF-14。他当年坠海那辆车的底盘代号。”

虽然做工粗糙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但这台“钢铁骷髅”的空气动力学造型、悬挂角度,甚至尾翼的倾角,都跟十年前那辆冠军车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父亲,在暗无天日的躲藏岁月里,用垃圾给自己造的墓碑。

“这就是他要我看的东西?”江烈绕着车架走了一圈,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钢管,“让我看看他的手工活有多烂?”

“用点脑子,江烈。”

沈清舟蹲下身,手电光聚焦在车身中后部的引擎舱位置。那里本该放着V6涡轮增压引擎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个空荡荡的铁笼子。

但在铁笼子的正核心,有一块不仅没有生锈,反而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精钢铸件。

那是整个粗糙车架里,唯一显得精密的部件。

“你看这个凹槽。”沈清舟指着铸件中心,“这不是标准的工业接口,也不是什么螺丝孔。”

那是一个形状极度不规则的深孔,内壁甚至刻着复杂的螺旋纹路。

江烈眯起眼,那种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根一直贴肉藏着的、带着体温的金属棒。

钛合金连杆。

上面刻着“YS-F1-2014-001”。

他在废品堆里挖出来的,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江烈把连杆抽出来。他把连杆的底部凑近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连杆底部的特殊凸起,与凹槽的形状完美对应。

这根本不是什么车模,这是一个精密的机械锁。而这根连杆,就是唯一的钥匙。

“老东西。”江烈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哑,“玩这一套,也不怕我把它当废铁卖了。”

“他赌你会留着。”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像他赌你会来这儿一样。”

江烈握紧连杆,正要往里插。

沙沙。

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吹草动,是鞋底摩擦沙砾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就在P房漆黑的维修通道里。

江烈动作瞬间停滞,肌肉绷紧如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沈清舟往身后一扯,单手护住,另一只手极其顺滑地从靴筒里摸出折叠刀,“啪”地甩开刀刃。

“滚出来。”江烈盯着那片黑暗,眼神凶得像狼。

沈清舟反应极快,手电光束瞬间横扫过去,直刺声源。

并没有想象中的伏击和枪口。

光柱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灰工装,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光线打在他脸上,照亮了半张堪称恐怖的面孔——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像树根一样盘踞在脸颊和脖颈上,把五官扯得有些变形。

是那个哑巴。

那个在盘山公路上逼停他们、送上打火机和门禁卡的神秘哑巴。

哑巴手里没有武器。他面对江烈寒光闪闪的刀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江烈没放下刀,喉结动了动:“你到底是谁?江远山的狗?”

哑巴没说话——他也说不了话。他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了一眼江烈,又看了看沈清舟。然后,他指了指江烈手中的连杆,又指了指那台钢铁骨架。

他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

那是拧钥匙的动作。

“他让你继续。”沈清舟低声说,手却一直按在江烈紧绷的小臂上,“他如果是来杀人的,刚才我们在研究车架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江烈盯着哑巴看了足足三秒。

那种眼神对峙,像是在确认某种同类的气息。

哑巴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重新隐入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

江烈收回视线,手里的刀没收,只是换了个反手握持的姿势。他转过身,面对那台沉睡的机器。

“沈工,站远点。”

江烈低声嘱咐了一句,随后双手握住那根钛合金连杆,对准引擎铸件上的凹槽,狠狠插了进去。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赛道上回荡。

插到底了。

江烈深吸一口气,右手虎口因为用力而泛起一阵刺痛。他咬着后槽牙,手腕发力,顺时针猛地一拧。

吱——嘎——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的摩擦声。

紧接着,那台看似简陋的F1骨架内部,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齿轮咬合声。轰隆隆的声响从地下传导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原本空荡荡的驾驶舱位置,底板突然裂开。

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金属匣子,伴随着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从车身内部缓缓升起,像是一颗被机械心脏吐出来的核心。

江烈和沈清舟对视一眼。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另一场疯狂游戏的开始。而在阴影里,那个哑巴看着这一幕,那张被火烧毁的脸上,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扭曲、却又像是欣慰的怪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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