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只有死人才能赢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终于停了。

那台用废铁焊死的F1车架内部,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一个黑色的金属匣子被底部的液压托盘缓缓顶出,悬停在原本应该安放V6引擎的空腔正中央。

这东西和周围粗糙生锈的烂铁格格不入。它表面经过氧化处理,防潮,防火,甚至在那道极其细微的接缝处,还能看到只有军工级设备才能做出的密封胶条。

京西废弃赛车场的风往领口里灌。

P房阴影里,那个半张脸被火烧毁的哑巴没动,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江烈。

江烈呼出一口气。

他晓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金条,不是支票,是他那早就该死了的爹,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躲了十年换回来的命。

江烈伸出了右手。

距离黑匣子的锁扣只有不到五厘米。

只要扣住那个拉环,往上一提,这十年的谜底就开了。

可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的一刹那,那只前两天刚被沈清舟摁着鬼手老张用长针拨开经络、昨天又为了挂棱镜强行卡进钢架缝隙的右手,突然抽搐起来。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从指尖一直顺着神经末梢窜上肩膀。

手指在寒风里疯狂抖动。江烈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在脑子里拼命下指令让这只该死的手停下,哪怕是哪怕是往前再送一厘米。

没用。

越是想用力,那种神经错乱的无力感就越强。指节因为充血涨得发紫,却连握成拳头都做不到。

这不仅是生理上的旧伤未愈,更像是这十年的梦魇在这一刻变成了实体的枷锁。

江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抬起还在发抖的手,甚至想直接往那锋利的车架上砸,以此来止住这种羞耻的颤抖。

一只手拦住了他。

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却干燥得让人心定。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从侧面伸过来,掌心贴着江烈的手背,手指有力地插入江烈僵硬的指缝里。

十指强行相扣。

那种失控的震颤被另一股坚定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

“慌什么。”沈清舟的声音很淡,“手抖是因为天冷,不是因为你废了。”

江烈僵硬的脖颈动了动,侧头看他。

沈清舟没看他,视线落在那只匣子上,握着江烈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几分,带着江烈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一点点、稳稳当当地向前送。

“我说过,我就是你的右手。”沈清舟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这锁,我们一起开。”

掌心的温度顺着那根刚接好的神经传导回去。

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奇迹般地退了。江烈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的重量压了一半在沈清舟身上,借着那股力,两人四只手重叠在一起。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锁扣。

“一,二。”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锁扣弹开。

那股缠绕在江烈心头两天的阴霾,随着这声脆响,彻底碎了。

阴影里,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哑巴,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

盖子掀开。

没有那种电影里金光闪闪的特效,盒子里寒酸得让人想笑。

一叠已经泛黄、边角发脆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什么。压在纸上面的,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SONY ICD-SX系列,十年前的老古董,那时候这玩意儿还得两千多一支,算是尖货。

“这就是他拿命换的东西?”江烈看着那堆破烂,“我还以为是江震的私生子名单。”

“如果是私生子名单,他不至于躲十年。”沈清舟松开江烈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职业习惯,那是他平时拿珍贵图纸用的。

他拿起那叠纸,借着强光手电的光束,迅速扫视。

一开始,沈清舟的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清冷,但视线划过第二页的一组数据表时,他的眉头猛地拧成了死结。

“你看得懂?”江烈凑过去,那上面全是英文缩写和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复杂的财务报表。

“这不是财务报表。”沈清舟的手指在一行红笔圈出的数据上点了点,声音瞬间冷了八度,“这是十年前F1收官战的地下外围赌盘赔率表。”

他把纸张转向江烈,指着其中一行。

“当年江远山是夺冠大热门,按照常规逻辑,他的夺冠赔率应该是最低的。但是你看这里——”

沈清舟的手指指向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江远山 - 未完成/ 死亡】

【赔率: 1 : 100】

“未完赛,或者死亡。赔率是一赔一百。”沈清舟抬头,“而在资金池那一栏,有人在赛前三十分钟,在这个选项上,下了两千万美金的重注。”

江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千万美金,一赔一百。

如果江远山死了,或者是车毁人亡退赛,庄家要赔付二十亿美金。

这根本不是什么赔率,这是买命钱。

“再看这个。”沈清舟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资金流向图,“这笔两千万的本金,是通过六家离岸公司转入的,最终指向的账户代号是——GENERAL。”

“将军……”江烈嚼着这两个字,想起了老钟提到的那个名字。

“庄家接了这个注,是因为他们认定江远山必死无疑。”沈清舟合上纸张,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这是一场针对庄家的金融围猎。那个下注的人,不是在赌钱,是在洗钱。他需要江远山死在赛道上,通过这种高赔率的‘意外’,把那两千万美金的黑钱,变成二十亿美金的合法博彩收益。”

江烈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真相?

十年前那场让父亲身败名裂的比赛,根本不是竞技,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屠宰场。父亲不是车手,是那个被摆上祭坛的猪羊。

“那他为什么没死?”江烈盯着那叠纸,“他赢了。”

“对,他赢了。”沈清舟把纸放回匣子,“所以庄家爆仓了。那个将军的二十亿美金没洗出来,反而赔了个底掉。江远山不仅没死,还拿了冠军,这就是他必须死的理由——他让背后的人血本无归。”

风更大了,吹得废弃赛道上的杂草呜呜作响。

江烈伸手拿起那支录音笔。

那种老式的录音笔,按键都已经磨损得发亮。他大拇指按在播放键上,那种因为愤怒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再次袭来,但他这次没躲,狠狠按了下去。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两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赛车场的休息室,还能听到外面引擎轰鸣的声音。

“爸,这个字我不能签。”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倔劲。是江远山,三十岁的江远山。

“远山,你是不是脑子开窍不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威严,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阴毒。

江烈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江震。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江震。

“将军那边的路已经铺好了。只要你在第五圈那个发卡弯冲出去,甚至不用死,断条腿,残废了都行!江家就能拿到东南亚那条航运线的独家代理权!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录音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那是洗黑钱!爸,那是军火钱!”江远山的声音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下的颤抖,“我是赛车手!我这一辈子,是为了赢,不是为了给你们当洗钱的工具!上了赛道,我就只能赢,不能输!”

“赢?”

江震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十年后的今天听起来,依然让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底板。

“你赢了,整个江家都要给你陪葬!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你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开车?你是在给全族人掘墓!”

“那我退赛。”

“晚了。”江震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像是在谈论一件报废的零件,“注已经下了。你必须上场,也必须出事。远山,别怪爸心狠,江家这么大一份家业,不能断在你所谓的那些可笑的体育精神上。”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摔门而去。

录音还没完。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传来江远山极低的自言自语,像是贴着麦克风说的最后遗言。

“我知道刹车油管被他们动了手脚……。但我必须上场。我有我的尊严。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冲过终点线之后。”

咔。

录音结束。

江烈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几乎要把它捏碎。

他一直以为,两年前江震买凶撞断他的腿,是因为他是私生子,是因为他不听话,是因为江震老糊涂了想立威。

原来不是。

这是一脉相承的“家风”。

十年前,江震为了讨好那个“将军”,为了那条航运线,亲手剪断了亲儿子的刹车线。

十年后,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他又花五百万,买凶撞残了亲孙子。

在那个老东西眼里,儿子,孙子,不过都是随时可以放到天平上称重、然后兑换成利益的筹码。只要价码合适,谁都可以是那头待宰的羊。

“好……真好。”

江烈突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眼底那原本因为开了锁而亮起的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原来我和我爸,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狗养久了还得有点感情,我们就是他妈的耗材。”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替他把敞开的大衣领口拢了拢。

这风太冷了,冷得透骨。

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哑巴动了,走到那台F1车架旁。他那张恐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做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动作。

他对着江烈,或者说,对着江烈手里那个黑匣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就像是在向过去的那位冠军告别,又像是在把这把沾满血的刀,正式交接给下一个复仇者。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比划任何手势,转身钻进了那辆破吉普。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那辆车没有回头,径直冲进了茫茫的荒野夜色中,很快就只剩下一对红色的尾灯,最后消失不见。

他完成了任务。

江烈没有追。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慢慢从那种极度的愤怒和悲凉中沉淀下来。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躁动、那种因为不公而想要嘶吼的冲动,在这一刻,彻底死绝了。

他把录音笔放回匣子,连同那叠罪证,小心翼翼地盖好,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匣子紧紧包裹起来。

“沈工。”

江烈转过身。

借着月光,沈清舟看到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那双眼里不再有属于“修车工江烈”的痞气,也不再有属于“废少”的颓丧。

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咱们这Livehouse,我看也不用急着装修了。”

江烈把那只终于不再颤抖的右手搭在沈清舟的肩膀上。他抬头看向远处京城那一片辉煌的灯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既然地基早就烂透了,光修个顶有什么用?”江烈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次,我要把江家这栋楼,连根拔起。那个老东西想玩赌命?行,我陪他梭哈。”

沈清舟看着他,没有劝阻,没有担忧。他只是反手握住江烈搭在他肩上的手,十指再次扣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画图了。”江烈看着他,“这次,我们去给他送终。”

风卷过废弃的赛道,吹起地上的沙尘。那台生锈的F1车架依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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