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幽灵

吉普车的红色尾灯像两滴干涸的血,在荒草丛生的黑暗尽头闪了两下,彻底吞没于夜色。

风卷着沙砾打在废弃看台的铁皮顶棚上,哗啦作响。

江烈把那个装着黑账和录音笔的金属匣子重新裹进外套,贴身塞进皮夹克内侧。冰冷的金属硌着肋骨,那种沉甸甸的触感顺着胸口一路冷到心底。这不仅仅是他爹留下的命,更是要把江震送上断头台的铡刀。

“走。”

沈清舟的声音很低,没看江烈,视线死死锁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他在缅北那个把人当牲口宰的地方待过,那种被猎枪瞄准后颈的寒意太熟悉了。这里的死寂不正常,像是一张刚刚张开的大网。

江烈没废话,反手把沈清舟推进路虎副驾,自己翻身跃上驾驶位。

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在车头大灯亮起的瞬间——

唰!

四道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射来,将原本漆黑的P房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江烈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那是经过改装的高流明氙气大灯,专门用来致盲。

四辆通体漆黑、加装了重型防撞杠的越野车像四块沉默的墓碑,悄无声息地堵死了赛道两头所有的出口。没有喊话,没有警笛,甚至听不到引擎的空转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瓮中捉鳖。

“坐稳。”

江烈低吼一声,右手猛地挂挡,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战术可言,路虎本身就是一件防弹武器,只有靠吨位和马力硬撞开一条血路。

V8引擎轰鸣,车身如野兽般弹射起出。

然而,车轮刚碾过P房前的柏油路面,底盘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裂声。

砰砰砰砰——

车身剧烈颠簸,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方向盘传来巨大的撕扯力。路虎在惯性作用下横着滑出十几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最后重重地撞在护栏上停下。

“操。”江烈狠狠砸了一把方向盘。

透过防弹玻璃的裂纹,能看到地面上那些闪着寒光的军用阻车钉。四条顶级的防爆胎已经被特制的三角钉彻底绞烂卡死,轮毂甚至切进了沥青里。

这头钢铁野兽废了。

对面的黑色越野车门开了。

下来十几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人。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身,也没有地痞流氓那种咋咋呼呼的叫嚣。他们行动整齐划一,手里的MP5冲锋枪都加装了消音器,呈扇形战术队形快速逼近。

领头的一个戴着战术耳机,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盒子留下,人就地销毁。”

不是谈判,是判决。

江烈瞳孔骤缩。这不是江震养的那群只会拿钢管打架的家犬,这是真正见过血、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也就是老钟嘴里那个“将军”派来的清道夫。

噗、噗、噗。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路虎的防弹玻璃虽然坚固,但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外层的防爆膜被打得卷起,白烟四起。

江烈一把按住沈清舟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压在仪表台下方,自己弓着背护在上面。

“别抬头!”

碎玻璃渣溅了江烈一脖子。他伸手去摸靴筒里的折叠刀,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又松开了——对面是十几把冲锋枪,这把刀跟牙签没区别。

“他们要的是盒子。”江烈喘着粗气,眼神狠戾,“我去引开他们,你趁乱——”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舟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没躲在掩体下瑟瑟发抖,而是稍微直起一点身子,借着外面刺眼的车灯,那双总是画着精密图纸的眼睛此刻正飞速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在他眼里,这里不是绝路。

那些断壁残垣、坍塌的看台、裸露的钢筋,在他脑海中迅速被拆解、重组。承重墙的厚度、结构的受力点、视线的死角……一张三维的建筑结构图正在他脑子里飞速成型。

“想当筛子你就去。”沈清舟冷声打断他,手指指向右侧三点钟方向,“那是老看台的C区,下面有一堆建筑垃圾。”

江烈瞥了一眼:“那是死胡同。”

“那不是垃圾。”沈清舟语速极快,“那是以前赛车场的地下排水渠入口,上面的混凝土板是斜向坍塌的,形成了天然的防弹掩体。”

子弹还在疯狂敲击着车身,左侧车门已经被打得凹陷进去。

沈清舟看了一眼手表,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外面的枪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换弹夹的间隙。

“走!”

沈清舟大喝一声。

江烈没有任何迟疑,出于本能的信任,他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副驾车门。借着路虎庞大的车身作为掩体,他拽着沈清舟像两只猎豹一样滚进夜色里。

噗噗噗——

一串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水泥地上,碎石飞溅,划破了江烈的脸颊。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那片废墟。

这地方简直是迷宫。坍塌的楼板和扭曲的钢筋纵横交错,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或者划伤。

身后的脚步声极其沉重且迅速,那些清道夫显然配备了夜视仪,咬得死紧。

“往左!”沈清舟拉着江烈猛地变向,钻进两块预制板之间的缝隙。

前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头顶上方悬着一根摇摇欲坠的工字钢,一头插在墙体里,另一头勉强支撑着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楼板。

沈清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影已经出现在通道口,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晃动。

“看见那根梁了吗?”沈清舟指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支撑点,呼吸急促,“那是这一片的应力核心。”

江烈看懂了。

这是个只要抽走积木就会崩塌的游戏。

“操,你真是个疯子。”江烈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

他猛地停步,回身,蓄力。

那只在北山赛道上曾经废掉的右腿,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狠狠一脚踹在那根工字钢的连接点上。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根支撑了二十年的钢梁早已不堪重负,被这一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

江烈一把捞起沈清舟,发足狂奔。

轰隆——!!!

身后传来巨响,烟尘瞬间吞没了通道。那块重达数吨的楼板轰然坠落,刚好将追上来的三个杀手连同路口一起封死。惨叫声被掩埋在混凝土的撞击声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危机没解。

“这边!”沈清舟灰头土脸,那件昂贵的大衣早就被钢筋挂烂了,他却根本顾不上,拉着江烈冲到看台下方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有个圆形的铸铁井盖,上面长满了青苔,锈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地下排水系统,直通护城河支流。”沈清舟蹲下身,手指抠住井盖边缘。

十米外,另一队杀手绕过了塌方区,战术手电的光束正快速扫过来。

“找到了!在那边!”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旁边的柱子上,火星四溅。

“起!”

江烈低吼一声,右手手背上那些刚刚愈合不久的神经和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剧痛像针扎一样顺着手臂往上窜,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个人,四只手,在这生死关头爆发出了野兽般的蛮力。

咔嚓。

锈死的井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硬生生掀开一条缝。

一股腐烂潮湿的恶臭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犹豫。江烈先把沈清舟按了下去,随后自己紧跟着滑入那黑洞洞的入口。

就在他头顶消失的瞬间,一排子弹扫过井口,打得井盖火星直冒。

当啷!

沉重的井盖在重力作用下重新合拢,将那些光线、枪声和杀意全部隔绝在了地面之上。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这里是地下五米的排水管网。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淤泥和发酵气味,脚下是黏腻湿滑的苔藓。

江烈靠着冰冷的管壁,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口,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金属匣子。

还在。

他松了口气,随即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沈工?”

“在这。”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微弱的手机屏幕光亮起,照亮了沈清舟那张惨白的脸。他脸上沾着黑灰,额角也被碎石擦破了,血流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惊心动魄。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眼神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

沈清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着头顶井盖上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江烈。”

他把手机屏幕的光调暗,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带着回响,冷得像是这里的地下水。

“在地面上,他们有枪,有人,有车。”

沈清舟指了指周围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在这个只有钢筋混凝土的迷宫里,他们是瞎子。”

他反手握紧江烈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这里,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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