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聚餐

聚餐

走进熟悉写字楼, 眼前闪过一张张能够叫出名字的面孔。

闵奚惊觉,原来嘉水的一切自己并未遗忘。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可真正回到故土,回到雾色设计部,又是另种意料之外的感受。

她喜欢这里。

开会前, 秋佳提前告知她有位主管外出去现场勘察了, 会缺席。对方一口一个“小薄”, 闵奚没在意,只以为是那位主管的外号, 或者是名字里单拎出来一个字组成的称呼, 从没想过会是“薄青辞”的“薄”。

要如何形容她在看见图的右下方,设计师那一栏, “薄青辞”三个字的心情呢?像是被一把很钝的刀重重碾过, 不至于流血受伤, 却生生的疼。

闵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回国那天, 在火锅店里,游可会问出那句“你想不想知道薄青辞的近况”。

从前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如今在她曾经扎根奋斗过的地方,走她来时的路,几乎与她曾经的身影重叠。

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说明小辞还是很惦念自己?

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闵奚不敢往深了去想,害怕是一场自作多情。

她同秋佳再次确认。

秋佳:“你应该对她有印象的吧?她是济大毕业的, 先前有年暑假部门里缺人使唤,人事招了一批实习生进来, 她的简历是那一堆里最漂亮的。”

闵奚佯作恍然忆起:“想起来了。”

“初稿我大致看了,下午等人回来了你让她直接过来找我,我有细节要问。”

秋佳应“好”。

等对方离开后,闵奚又再打开那张设计初稿,从专业的角度仔仔细细审查一遍。

这一刻,她认可了秋佳在车上时说过的话。

薄青辞的设计风格里,确实有她的影子。

且创意出众,天赋卓然。

只是而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的薄青辞,已经同她相逢陌路了。

“不熟”两个字将闵奚刺痛,却又无力反驳。

这不正是当年离开的时候,自己对游可说过的话吗?

希望薄青辞能早一点放下自己,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现在见对方似乎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想清楚了,她又觉得不是滋味。

从洗手间出来后闵奚回到办公室,又回了几封邮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变暗,手机铃声响起,闵奚等了几秒,才将注意力从屏幕移到桌面的手机屏幕上。

她顺手接起,打开扬声器。

游可的说话声从对面传来——

“喂?喂?”

“怎么没声呢……”

“什么事?”闵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突然出声。

“没事,嘿嘿,就是突然想问候你一下,见到人了吗?”游可掐着点打的这个电话,早有预谋。她知道闵奚的入职日期,自然能够猜到一些事情。

电话这头没有声音。

沉默代替回答,游可收到了答案。她语气轻快:“见到了就好。怎么样,当年的田螺姑娘现在是不是变得很不一样了,漂亮吗?我听周宋说,她最近升主管了,大小也是个领导,你当年升主管都没她这么快吧?”

“有没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她有意去戳好友的痛处。

闵奚神情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眼眸深深,点破对方:“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她在雾色也不告诉我。”

“我问过你了啊。”

“是你说的,不想知道。”

是你一直当鸵鸟,在回避,不肯直视。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游可将没说出口的话藏在肚子里,悄悄腹诽。

闵奚却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探讨下去。薄青辞那句“不熟”言犹在耳,躁意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不说了,我准备下班,挂了。”

雾色设计部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接下来半个月,闵奚和薄青辞频繁照面。

不是在电梯里,就是在公共茶水间,偶尔在洗手间里也会碰到,大多数时候都有第三人在场;两人做足表面功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客套官方。

薄青辞笑露三分,更多时候是跟着同事一起喊声“总监好”。

闵奚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才真的确定,薄青辞已经放下过去那些事情,不会再“纠缠”自己。

正如她当初期望的那样。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空掉的那块,被情绪侵蚀得越发厉害。

临近月底,闵奚利用自己从前的人脉关系签下了一个大商场设计项目,整个部门的季度业绩指标算是有了着落。众人欢呼之余,秋佳提议找个地方庆祝:“姐,你回来这么久我们还没给你接风,正好今天这么开心,择日不如撞日吧,就今晚?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事们跟着起哄:“当然是——好啊!!”

闵奚在这方面,从来不扫兴。

她牵起唇角,顺着秋佳的话往下接:“都可以,不过先说好,还是我来买单……那今天就早点下班,你们挑好地方定位置,晚些一起出发。”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欢呼。

领导请客这种,再好不过了。很快,部门群里开始有人分享餐厅链接,发起投票,讨论晚上聚餐的地点该要定在哪里。

这种时候,薄青辞的安静和迟疑就变得突兀显眼,有些格格不入。

闵奚目光越过人群,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

这是不想去吗?还是已经有约了。

薄青辞完全置身于热闹之外,并未注意到远处有道目光在凝望自己。

她今晚确实约了人。

不过情况特殊,今晚是部门聚餐,大家都去,自己一个人不去的话未免太扫兴。

没思考太久,她很快有了决定,解锁手机同人说明。

-今晚不一起吃饭了,部门聚餐,不好推。

消息发过去,对面正好看见,几乎是秒回过来。

-[OK]。

-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别喝酒,到时候我检查,喝酒你就完蛋了。

收到消息,薄青辞松了口气。

瞧见对方最后追的那句,她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微的弧度,露出清浅的笑。

抬眸,刚好迎上闵奚深邃的目光。

*

整个部门三十多个人,最终定的一家日式烧烤屋,拼桌包场。

五点一到,整个部门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下班,有车的带一部分人先过去点菜,没车的随后打车跟上。

闵奚自然是跟秋佳一起。

在洗手间外等闵奚补妆的时候,秋佳眼尖地瞥见薄青辞和陈嘉,便张口将人叫住:“小薄,你们俩别费劲打车了,坐我车过去。”

“——谢谢经理!!”

没等薄青辞反应过来,陈嘉已经开口谢完,十分的狗腿。

陈嘉倒是没别的心思,她想的是又能省下一笔打车钱,岂不美哉?

从公司过去得要三十多呢。

捎个人而已,被这么热情地谢,秋佳也不好意思起来:“跟我客气什么,不过得等一会儿,总监在里头补妆。”

“……”薄青辞神情一闪而过的微妙。

听见闵奚的名字,她整个人已经开始提前不自在。

只是木已成舟,陈嘉都已经应下了,她也不可能中途反口。

那样才显得更奇怪吧?

好在,闵奚上的副驾驶。

一路上,有陈嘉这个话痨活跃气氛,秋佳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话,倒不显得另外两个人话少了。

等到地方,先来的同事已经将店里的烧烤桌拼成两张长桌。薄青辞找借口拉上陈嘉特意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瞧见闵奚果然已经入座,便拉着朋友去了另外一桌。

她这番不动声色的疏远,闵奚看在眼里。

合乎情理,只是让人忍不住生出酸楚,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许是受了情绪影响,席间,大家起哄敬酒的时候,闵奚一反常态地没有推拒,反而笑着多喝了几杯。

她视线不受控制,总是时不时地往另外一桌瞥。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是滴酒不沾,坚持只喝饮料。大多数时候,这人在动手烤肉,或是认真倾听从同事们嘴里说出来的夸张八卦,偶尔,会被逗得捧腹大笑。

闵奚看得出神。

很鲜活的一个薄青辞。

至少,比起过去三年,只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薄青辞要鲜活许多。

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薄青辞假装没有发现,故意不去抬头看。

中途,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不想正面迎上闵奚从里头出来。

两人擦肩的瞬间,也不知道是刚拖过的地板太滑,还是闵奚穿着高跟鞋没站稳,人踉跄了一下。

薄青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将人扶住。

薄薄的体温自掌心渡进血液,熟悉的香水味萦绕鼻尖,嗅觉比大脑更快一步唤起回忆,灵魂也跟着震颤,发出痛苦的嘶鸣。

现实与回忆将她切割成两半,耳畔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薄青辞回过神来,松开手,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不客气。”

“地有些滑,你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

她说完,准备离开。

闵奚却在这时开口将人叫住:“小辞——”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将已经迈出半个步子的薄青辞牢牢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头,红唇抿紧,不解又茫然地望向闵奚,其中藏着几缕深埋的愤懑。

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不是早就已经说好,要一别两宽吗?

情绪忽然翻涌,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薄青辞站在廊灯地下,刚好逆着光,半边身子都隐匿在光影里,闵奚未曾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嚅动嘴唇,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很抱歉,之前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当面说。”

是没有机会吗?

未必。

走得那样决绝,甚至都不愿提前告知,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没留给她。

薄青辞蜷动指尖,齿尖压过舌头,痛感牵扯神经使人清醒,她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体面和平静。很努力,才说出“没关系”三个字:“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我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你放心,我没有怪你。”

“先回去了。”薄青辞扔下一句话,匆忙离开。

她无法预料,再和闵奚继续单独相处下去自己会不会不受控制说出些难听的话。又或者是情绪失控,开口质问。

她不想。

闵奚不仅仅只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那么简单。

薄青辞嘴上说着两清,实际比谁都清楚,自己欠对方的永远都还不清。

纵使没有情,但恩还在。

她不想将对方曾经那样努力想要维持的体面就这样轻易地扯碎掉,让彼此都难堪。

回到桌上,薄青辞一口气喝了两杯橙汁才稍稍压住心底的邪火。

看得陈嘉大跌眼镜:“你怎么了,连干两杯?”

薄青辞微微一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她:“渴了呀,润润喉咙也不行吗?”

陈嘉:“行行行!”说完,她还主动起身主动给薄青辞又拿了两瓶过来,“喝吧,管够。”

这大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是为是她请客。

没多久,闵奚也回到桌上。

今晚的聚餐一直持续到九点,薄青辞掐好时间,在手机上给人提前发消息过去。

散场的时候,人已经到好一会儿了,车子就在马路对面的树影底下停着。

是辆白色的奔驰,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人也惹眼。

女人一身张扬的红色旗袍,长发披肩,从车上下来。她倚住车门,朝薄青辞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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