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后悔

后悔

看模样打扮, 举止言谈,女人的年纪应该在三十往上。

后头的数字具体是几,闵奚也摸不太准。

很显然, 对方保养得很好。

一条马路的宽度而已。

闵奚偏过头,目光顺着女人的视线一路追过去,终点是薄青辞那张昳丽脸带笑的脸。她眸光微黯, 蜷动指尖, 今晚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粉饰太平的面具显些要戴不住。

理智终究压过一头。

除了她以外,在场的其它人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模样, 像是习以为常。

也就是说, 女人这样高调地现身接人,不是第一回。

“那我先走了。”薄青辞神态如常, 她自然地与其它同事还有秋佳打了过招呼, 准备离开。

秋佳点点头, 还是习惯性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群里说一声。”

“好。”

空旷的大马路上来往来往车辆稀疏, 人三两步就到了对面。

似乎是猜到身后有那么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自己,薄青辞故意没有绕到另一边直接上车, 而是径直走到林晗身前,站定,低声喊:“晗姨。”

乖巧的称呼, 让林晗神情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抚上薄青辞脑后的秀发, 突然凑近,在对方身上嗅了嗅:“嗯……还算听话, 确实没有喝酒。”除了比较浓的烤肉味,就是极淡的发香。

不怪她, 实在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家里的小孩。毕竟这是个有前科的,前年春天半夜在街边买醉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差点就出事了。

薄青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林晗……!”她抬高语调,瞪向对方,像只被陌生人擅自突破安全距离,突然炸毛的猫。

“叫晗姨。”林晗并不理会薄青辞对自己的控诉,慢条斯理地将人纠正,露出个风情的笑,“上车。”

无论是伸手摸头,还是突然发生的亲密举动,闵奚一行人站在对面都看得真切。

特别是林晗突然凑近嗅闻的那个动作,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是有视角留白的。

薄青辞的身子将好挡住林晗半张脸,那样一个暧昧的动作,说女人是在薄青辞侧脸亲了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惹人遐想。

闵奚的脚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朝前迈了一步,而后牢牢钉死在原地,眼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人上车,扬长而去。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沸腾的血液经夜风一吹,又凉了。

闵奚垂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掩住,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分明已经是四月天了。

几步外,有个刚入职不久的同事惊讶出声:“我说小薄主管这么好的条件怎么都没见咱们部门里有人追呢,原来她是……”

“嘘!”

“不一定的,女孩子之间亲密点其实也没什么,上次那个谁不是还当面问过吗?薄主管说只是朋友。”

“朋友,你信吗?”

“……”

嘀嘀咕咕的八卦的声音一字不落钻进闵奚的耳朵里。

秋佳转过头来才发现闵奚状态不好,脸色是妆都掩不住的煞白。历史遗留问题,她还以为对方胃又不舒服了,紧张地问:“姐,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闵奚摇摇头,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轻声道:“没事,回吧。”

*

回上林别苑的路不太好开,手机导航已经提前显示前方道路拥堵,林晗便特意绕远,选了江边这条人少的路走;多开一段路,但至少不堵车。

车上没外人,薄青辞也不装了。她严肃开口:“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跟姑姑告状。”指的是今晚林晗突然凑近,不知避嫌那事。

林晗嗤笑一声,开口是与自己那身旗袍全身不符的散漫与轻浮:“好啊,你现在就告。你最好让她连夜飞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我巴不得。”

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轻缓咬出这四个字,叫人想要不往歪处想都难。

薄青辞脸颊霎时漫上一点红,纵使已经和林晗这么熟,可还是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小姑娘咬牙切齿:“……不要脸。”

林晗笑里藏针,温温吞吞:“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薄青辞刚想说,你算哪门子长辈。

后一想,又觉得实在不礼貌,她差点被林晗给带偏了。平复两秒,终于将偏轨的情绪拉回正道上,语气恢复如常:“对不起。”

见她这么乖顺敛起刚长出来的刺,林晗又不满意:“嗨呀,怎么一唬就收,也太乖了点。你姑姑没告诉你吗,你这样乖,以后跟人谈恋爱是要吃亏的。”

前头半句薄青辞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后头半句她却听进了心里。小姑娘转过头来,认真追问:“为什么?”

“因为太乖了,没趣,不刺激。”林晗半真半假地说,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已经将脸转回去,没多大反应的样子,索性也懒得继续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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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道,薄青辞在心中默默拆析她这话。

太乖了,没趣,不刺激吗?

那么,当初的闵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选择丢掉自己的时候才那样干脆。

总是在过往的事情上反复纠结,每每快要愈合的时候就将伤口撕开,再来来回回地扒看,试图找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

有太多的不甘。

情绪平复下来,薄青辞又有些懊恼今晚在烧烤店里自己对闵奚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漠了。

浑身是刺,哪里还有当初那个“薄青辞”的半点影子。

哪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或是朋友去对待,都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撇开感情不论,闵奚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好。

不然,她等不到长这么大让薄容找到。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亦或者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成为了不知道是哪个单身汉的老婆,谁的妈。

闵奚离开的次年三月,元宵刚刚过完没多久,有个陌生电话打上门。电话那头的女人自报家门:“我是薄容。”

简洁的开头,一脉同源的姓氏。

大约是血缘上的直觉,薄青辞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自己那个十几岁就逃婚从家里跑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姑姑。

她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姑姑。

从小到大,但凡村里人提起薄容这个名字,后面定然跟着一串贬低斥责的话语。

后来等薄青辞长大些,开始念书识字,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才知道,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有多勇敢,多厉害。

“迁户口回户籍地办手续,才知道家里人早已经死绝了。”薄容见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温温柔柔的笑,身上瞧不出半点是从山野里出来的影子,“知道我为什么费功夫找你吗?”

薄青辞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猜到一点。

薄容:“歹竹出好笋。因为你和我一样没有低头认命。”而是选择全力一搏,逃出了那个吃女人的地方。

同个屋檐下,同一片土地,走出两个命运轨迹相似的女孩。

正因如此,薄容觉得自己应该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血亲。

与其它任何都无关。

仅仅只是因为知道,要独自一人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到底有多难。

十五岁的薄青辞和当年薄容孤身一人出逃的年纪,差不多。

而林晗,则是薄容的伴侣。不出意外,也是对方未来相伴一生的人。

命运何其眷顾。

在闵奚离开以后,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又将薄容送到她身边。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依赖别人的年纪。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读秒。薄青辞忽然转头:“晗姨,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林晗想也没想:“下周吧。怎么了?”

薄青辞摇头,不好说自己只是突然很感慨,街边明灭的光影打在她的脸庞,衬得五官柔和。她抿住唇角:“没事,就是想她了。”

林晗笑笑,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温柔:“我也很想她。”

虽说秋佳只是一句习惯性的叮嘱,可到家后,薄青辞还是第一时间在群里冒泡,告知自己已经安全抵达。

五分钟后,秋佳冒头回复:[OK]早点休息。

从始至终,闵奚都只是窥屏。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和薄青辞的对话窗口点开了好几次,又什么都不做地关上。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想问问薄青辞和旗袍女人是什么关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

怎么问?以上司的身份吗,也不怕被人笑话。

树影下,马路对面发生的那一幕鲜红刺目,像个滚烫的火球,在闵奚心间灼烧出一个丑陋的洞空,黑黢黢,还漏风。

煎熬的夜晚,糟乱的心理活动,让闵奚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三年前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真的对吗?

自回国后,每每和薄青辞进行接触,平静的心湖总能掀起大小不一的涟漪。

她似乎也并不如当初说的那样洒脱。

公交错过了会有下一趟。

那人呢?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你。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头一回,闵奚想说自己很后悔。

她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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