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别扭

别扭

方案一天没定, 场馆现场就一天无法开始施工。

所有人都等着。

从方案初稿,到设计图正式落地,薄青辞花了一周多的时间, 其中包括与策展人的来回沟通,因为细节出入被打回两次,终于定稿。

这次的画展场馆设计因为比较受重视, 全程下来, 都是由薄青辞绕过秋佳跟直接闵奚汇报阶段性进展, 以方便将效率和设计质量把控拉到最高。

那晚聚餐回去以后,薄青辞也反省了自己。

她觉得, 自己态度太过了。

刻意的避开疏远, 反而显得自己耿耿于怀,还对从前的事情念念不忘。都是在同个部门工作, 难道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想通这点, 下次在公司里遇到闵奚的时候, 她会笑着和人打招呼了:“总监好。”笑笑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这一态度上的明显变化, 除了两位当事人自己,无人察觉。

闵奚面上没什么表示, 待薄青辞也依旧和部门里其它同事一样,问候,点头。实际在意得不行, 私下里, 仔细观察几天,觉得小辞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抵触自己了。

是她的错觉吗?

闵奚很难不在意。

时隔三年多, 角色位置变换,从前牢牢占据主动权的她来到了被牵制的被动位置, 才知道有多煎熬。

而从前,薄青辞一直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且自己决定离开前那段时间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不知道让对方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

如今,薄青辞不再迁就她。

想要和人修复关系,就需要靠自己去创造机会,学会低头。

“那边想要临时在这一块进行改动,我在原本的图上尝试着改了改,您看一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被薄青辞刻意地侧过来些,方便闵奚查看。

特意用了“您”这样的敬语,工作时间,她心无旁骛。

薄青辞已经逐渐适应用平常心去面对闵奚。只要……对方不主动且刻意地去提起两人过往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到假性遗忘。

选定用来进行办展的场馆已经开始动工,目前水电已经完成,可昨天那位富商的秘书来电沟通,说他们先生想要临时改动,添加一点私人元素进去。

大约是涉及到收藏者的私人原因,那边的态度很坚决,表示这次变动如果需要大改原本定好的设计方案,他们愿意在原定金额的基础上添加百分之十,重新签订补充合同,也愿意适当延迟藏品开展时间。

薄青辞昨天对着电脑冥思苦想半夜,最终想到一个折中的修改方案。

改动地方她标出来了,只等闵奚点头。

她自认为是没有问题的。

闵奚从她身上收回注视的眼神,将目光投放到电脑屏幕上。

趁对方看图的间隙,薄青辞端起手边的水杯轻抿一口。重新抬眸的瞬间,眼神不自觉就落在闵奚那张清冷专注的侧脸上。

对方今天穿的套装,黑色的丝绸衬衫搭配同样黑的束身西装裤,领间挂一条拼色丝巾,长发披肩,给人一种矜贵的冷感。

现在是四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除了夜里会有点凉,其它时候都好。

这几年,她常常会在梦里见到闵奚。

梦里的闵奚,和现下眼前坐着的人并无两样。

三年的时光,仿佛未曾在对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又或许,是自己尚未发觉。

薄青辞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闵奚回头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猝不及防,彼此皆是一怔。

闵奚连呼吸都缓了。

薄青辞佯作若无其事,轻飘地移开视线,越过她看向电脑屏幕:“图有问题吗?”

一句话,将闵奚游离的神思拉回工作上。

“这里,试试从其它地方接线呢。”她转过头,鼠标轻点,另只手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将有问题的地方直接标出。

言简意赅四个字。

只说不对,没有点明具体哪里不对。

薄青辞倾身去看。

她凝神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改。”她将电脑从对方手里接回来,当场修改,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响起鼠标击响与敲动键盘的声音。

闵奚会心一笑,悄无声息地牵起唇角,这便是她与薄青辞之间独有的默契了。

三年,时过境迁。

什么都变了,只剩彼此间的默契依然在。

从前很多个日日夜夜,她们窝在老房子的书桌旁,闵奚也是这样一点点地将人教会。

她不喜欢将饭做好一口气喂到人嘴里,从来都是点到即止,让人自行领会。而令人欣慰的是,薄青辞也总能从她的寥寥数语中领会到准确意思。

忆起从前相处的温清,闵奚柔和了眼眉,突然很想伸手碰碰薄青辞。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了手。

忽然,“砰”的一声——

玻璃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薄青辞差点碰翻手边的水杯,茶水溢出来了些,两人同时惊吓住。

余光瞥见闵奚的动作,她几乎是下意识避躲,动作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薄青辞抬起眼眸,默默凝望对方,红唇轻抿着,未曾言语。

尴尬的沉默充斥在彼此间,席卷肆虐,将往日温情冲得一干二净。

薄青辞不欲这样的对峙持续太久,她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还有其它地方吗?”指的是设计图。

闵奚目光沉静:“没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嗓音似乎听起来有些发哑。

薄青辞此刻没心思去深究这些,她抱起电脑,匆匆起身:“那我晚点改好发给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随着“咔”一声关门响,办公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心脏仿佛被白噪音填满,嗡嗡耳鸣。

闵奚忽然想起那晚马路对面,旗袍女人也是像自己这样,伸手去摸薄青辞的头发。

不同的是,小辞避开了自己。

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像在出神,又像放空,过了很久才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张覆在那片倒翻的茶水渍上。白色的纸张,很快被深色的水渍浸透……

赶在下午下班前,薄青辞将整套图重新修改完毕,发到闵奚的邮箱。

半个小时后,她收到一封干脆简洁的回复邮件:OK。

谁都没有刻意提起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两人照常交接工作,直到五点准时打卡下班,她们在电梯里再次碰面。

薄青辞紧赶慢赶,卡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挤了上去。

进去后,才发现闵奚也在。

隔着人群,两人相互对视一秒,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薄青辞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赶这一两分钟的时间,又埋怨林晗在电话里催。

她很刻意地往角落里站,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到了一楼,梯门一开,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相熟的同事瞥见薄青辞还站在里头不动,好奇地追问:“诶?薄主管,你不是到一楼吗?”

薄青辞摇头:“朋友来接我,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朝自己这边望。

薄青辞只当不知,目不斜视。

人都走光了,前一刻还塞得满当当的电梯里顷刻只剩下她们二人而已。

停车场在负二楼,薄青辞打定注意一会儿电梯一开自己就快些走,尽量不和闵奚同路,免得要搭话。

搭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和闵奚之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心里怀揣着这样的打算,“叮”一声,电梯开门声刚响,薄青辞就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走。

迎面,一个装修工人扶着推车正往里进。

“小心!”闵奚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腕上传来凉凉的体温,薄青辞被拉了个踉跄,人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人险险避开了推车。

装修师傅看她们一眼,用嘉水本地方言讲了句什么,薄青辞没听懂。

紧接着身后,传来低低一痛苦的嘤咛。

薄青辞回过神,转头去看,只见闵奚一手抱住胸口,身体微躬,另只手扶着腿,细长的柳眉都紧皱在了一起,满脸吃痛模样。

——拉薄青辞那一下,她不仅被肘击,还被撞得扭到了脚。

或许这就叫报应。

闵奚疼得太阳xue都抽痛,脑海里莫名闪过这样一句话,突然想笑。

薄青辞干着急,低下声紧张地问:“怎么样,能走吗?”

好不容易将人扶出电梯,她挨着闵奚脚边蹲下,想帮人查看下伤势。

高跟鞋扭伤,可大可小。

只是并非专业人士,扭伤用肉眼看,也看不出来什么。

上手,就更不合适了。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怎么着都别扭。

薄青辞一时尴尬又犯难,还有些愧疚。

要不是自己着急出电梯,也不至于差点撞上装修推车。

虽然心里还记恨对方曾经抛下自己这件事,但也没想过要肘击人家,现在还连带着脚也跟着扭伤了……

闵奚疼得冒冷汗,她咬紧牙根,尝试着动了动那只扭伤的脚。

痛感直蹿神经。

“……”

“疼。”

“走不了。”闵奚倒吸一口冷气,低眉,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忍住心里的不快和酸意,有些生硬地开口,“你朋友不是还在等着吗?别管我了,我自己缓缓,一会儿用手机叫代驾。”

方才在电梯里听见薄青辞说话,闵奚就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对方口中的“朋友”是那晚出现在烤肉店门口来接她的人。

只是这话落到薄青辞耳朵里,听起来怪怪的。

她未曾深思,仰脸,看向闵奚:“我和她说一声改天再约,先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那你要去哪?”

“……”

“回家。”

闵奚怄着气,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殊不知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样冷硬,反而透着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

话音落地,薄青辞已经从地上起身,立于她身前。

薄青辞原本比闵奚要高出那么三四厘米,现下对方穿着高跟鞋,但躬着身,一加一减,其实和平常的时候差不多。

她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这张漂亮精致的脸,一言不发。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有高跟鞋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至近。

闵奚掀了掀眼,视线越过薄青辞,落往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林晗久等不见人来,听见动静,闲得下车正往这边过来。

闵奚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口风。

她握住薄青辞的手臂,上一秒还生硬别扭的语气忽然变软,放低,让人心生不忍:“那你陪我去医院,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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