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房中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地的月光。

叶长亭有些紧张,锦瑟刚才虽然没有点名道姓的指出叶长亭心中的人是谁,可只要不是傻的,应该都会明白。

他抬眼看了看一直立着没动的楚暮云,依然想要试图解释:“楚兄,其实我和锦瑟——”

楚暮云没等他说完,就冲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叶长亭从来不知道楚暮云有一天这么善解人意。

他有些意外的看着楚暮云:“你相信我?”

“你看你的床头,燃的是凝神香。”楚暮云捏起一小撮香灰,放在自己的鼻下闻了闻,“还加了些催|情的成分。”

叶长亭这才想起自己睡梦中确实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锦瑟,她这也是在与自己下了一场豪赌吧?来成全自己这么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心。

可终究,她还是输了。

那么骄傲美丽的女人,最后却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叶长亭心中也有些难过,他不值得,不值得锦瑟这样为自己落泪。

楚暮云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说:“这里还是不要久留,三日内无论拿不拿得到天机楼的情报,你都随我离开。”

叶长亭没听过楚暮云用这般温柔的态度对他讲话,望着他硬挺的侧颜,一时看的痴了,只点了点头:“好。”

楚暮云随手将窗户打开将房中的烟气散尽,又将床头的香炉拿起,回头对叶长亭说道:“你先睡,其他的明日再说。”便关门出去了。

其实他本就无意让叶长亭知道真相后去找凤歌寻仇,危险实在太大,此时更是趁机提出了时间限制,天机楼搜集情报还需要时间,三日内应该不会拿到结果,便陪他再耗上几天无妨,等三日一过,他便带叶长亭离开这里。叶长亭既然已经没有师父和师兄,那浣溪谷自然也不必回去,自己便陪着他随便去哪里也好。

上元夜那晚发生的事,其实他都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夜的缠绵和孟浪,却不经意间将他始终如寒冰一般的心融了几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够让自己可以如此放心的与他坦诚相见。叶长亭很像临之,同样的令人觉得亲切和温暖。可无论他是临之也好,不是也罢,楚暮云都愿意今后与他一起仗剑江湖,同看山河风光。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曾经的那一剑差点毁了现在的一切,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

可惜楚暮云这次低估了天机楼的能力。

他不知道这次锦瑟并不是按照往日天机楼的情报制度来获得消息,她直接动用了手下的探子并且瞒过了楼主的眼睛,速度自然与平日是不一般的。

自那晚从叶长亭房中出来后,锦瑟在自己的房中关了整整两日没有出现。

第三天早上,她打扮的比往常还要美丽,轻轻叩开了叶长亭的房门。

她风情万种的冲他笑了笑,将一册密信送到他的手中,头也不回的走了,只远远扔下一句话:“叶长亭,这都是你欠我的。”

叶长亭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句:“抱歉。”

本已走远的身影顿住,锦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楚暮云早就听到两人的对话,没想到天机楼的办事居然如此神速,等赶到叶长亭房中时,只见桌上的展开的纸上写着“听雨阁,凤歌”几个字,等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竟然是注明了从来在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雨阁的具体位置,更令他没料到的是,听雨阁的总阁内部就设在天子脚下的帝都,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也已经换了几任皇帝,皆是懦弱无能,眼见就要大厦将倾,听雨阁阁主将总部设在这里,可见其别有用心。

叶长亭也是面色苍白如纸,那个妖娆的红衣男子,最开始跟在楚暮云身边是为了杀他,最终没有下手离去,现在居然又对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下了手!

他想不通这个人和浣溪谷有何仇怨,竟然要将谷中血洗一空!

师兄已死,师父又不知去向,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叶长亭此时双目中的杀意又涌了上来,和他清俊温和的容貌极不相称。

楚暮云心知恐怕这次叶长亭若不为师兄报仇定是誓不罢休,也只得无奈摇了摇头,看来,这一切都已是注定。本想与他平平淡淡的过些日子,看来他们注定是要在一场场复仇与死亡的风雨中来去。

叶长亭已经极快的将信收入怀中,又将玉笛别在腰间,回头看他:“楚兄,现在你还是要随我同去么?”他这几日来瘦了许多,面色依然有些憔悴,眼底却闪着些嗜血的光。

楚暮云叹了口气,凤歌的武功,即便是自己也不敢说能够全身而退,更别说此行听雨阁中必定高手无数,若此时自己不帮他,还有谁会帮他呢?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陪你。”

叶长亭勾了勾嘴角:“此行有楚兄相伴,即便是死,倒也是值了。”

楚暮云纵身跃上马背,认真的答道:“我定会护你周全,你不会死。”

叶长亭想要张口说什么,可楚暮云已经骑马走远了,天边一抹朝霞落在他的身上,恍如梦中。

作者有话要说:

☆、听雨惜情(凤歌番外一)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凤歌来到听雨阁已经十年了,听的最多的便是这几句。

听雨阁。

听雨,听雨,小楼独坐一夜,唯剩半室凄凉。

凤歌第一次已杀手身份被送来时,只有十四岁。少年独有的清瘦身姿,眉目虽未完全长开却已带上几分艳丽,顾盼间便神采飞扬。他独自穿过长长的回廊,每个人都低眉敛目,唯有他的一身红衣如烟霞般拂过。

他毫无畏惧的抬头望着坐在屏风后面的身影,轻轻问道:“你就是阁主么?”嗓音清亮软糯,似林间泉水流过。

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威严的浑厚男声响起:“你说呢?”竟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语气。

少年凤歌眨了眨眼,笑道:“我猜....你是。”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只晃了晃,凤歌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到了自己的面前。

凤歌的身量还没有长成,半大的孩子一样,顶着高高束起的马尾,一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多半个头的人。

他很瘦,这是凤歌的第一反应。

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却极黑,放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唇很薄,没什么血色,透着苍白。一头长发没有戴冠,便这么披着,神情慵懒又优雅。

凤歌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脸,来回摩挲,动作却似鸿毛落羽。

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沁凉的香气,闻之让人神往。

凤歌用力的嗅了嗅,咧开嘴笑道:“你身上可真香。”他的笑颜似七月骄阳,瞬间将一室点亮。

那人好笑的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带你来的?”他不记得最近听雨阁内有这种半大少年。

凤歌转了转眼珠,认真答道:“是思辰哥哥带我来的。”

思辰是听雨阁近年极得力的杀手之一,被听雨阁主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伤养好后便效命于此,只是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是你什么人?”

只这一句话,凤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瞬间黯了下来:“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时就看到他....娘亲三年前带我逃到中原,可几日前却被人杀了....思辰哥哥不爱说话,只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没有家了,就一路跟着他回来了。”

想到向来冷漠的思辰一定是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鬼缠的没办法才带着他回来的。

听雨阁主注意到他话中的意思,问道:“以前你和你娘住在哪里?”

凤歌回道:“小时候和娘住在龟兹,三年前娘突然带我回了中原,说是有人会来寻她,我们一路往南走,可还没....娘就.....”黑白分明的眼中已经噙着泪,话也说不清了。

听雨阁主听他这几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最近传闻当年的秋娘突然从西域回来了,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再低头细看这个孩子的眉眼,微挑的眼角和小巧挺直的鼻,更是和当年的秋娘如出一辙。可听这孩子的意思,秋娘已经死了....

当年的事,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如今出现的这个孩子,又到底是缘分还是孽债呢?

他试探着问面前的少年:“你的父亲呢?”

凤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娘也不告诉我,小时候我问过一次,娘狠狠的打了我一顿,我就再不敢问了。”

望着眼前沉默的人,少年凤歌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我....我能留在这里么?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听雨阁主低头问他:“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凤歌迟疑了片刻,轻声回道:“知道,这里的人能杀死很多人。”

“那你为什么还想留在这里?”

“我娘说带我来中原是为了寻一个她想了十几年的人,可她还没有找到,我不能现在就离开,我要留在这直到找到那个人。”少年仰着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人的眼睛,轻声却又坚定的说。

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听雨阁主望着眼前的小脸,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一个明艳少女对着他回眸一笑:“你去吧,我就在这等着你回来。”可等他带着一身风尘和伤痕回到她为自己送别的地方时,却已人去楼空,人们都说秋娘和一个背着双剑的人一起去了西域,再没有回来。他少年时全部的爱恨都来自于那个美丽的少女,如今她的儿子却阴差阳错的来到了他身边,真是讽刺。

听雨阁主嘴角扯了扯,眼中暗潮涌动,丢下一句:“既然打算留下来,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十四岁的凤歌便留了下来。

他小时候便一直跟着娘习武,再加上根骨奇佳,几经点拨便小有成效。

可听雨阁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只会沉默的杀人和执行任务,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半大孩子,没人再教授凤歌武功,没有人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这里的规则便是适者生存。

听雨阁主经常会隐在暗处看他练武,翩若惊鸿的姿势,极美,可他手中握着一把笨拙的重剑。

这不配他。这是听雨阁主的第一反应。

当天晚上,少年凤歌便得到了阁主抛给他的武器,一把玄铁折扇,洒金的扇面绘着淡粉的三支桃花,清秀至极。

凤歌欣喜不已,拿着扇子左瞧右瞧,一双美目绽放的神采瞬间让听雨阁主失了神。

看着他拿着扇子乱舞,却不得章法,听雨阁主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把手告诉他,这扇子如何用来杀人,当八根闪着寒光的玄铁扇骨从扇面送出时,他明显觉得面前的凤歌瑟缩了一下。

“怎么,现在就开始害怕了?”他故意问道。

凤歌转了转眼珠,高声说道:“哪...哪有.....”

“既然没有,那便给我瞧瞧。”,他拉着凤歌的手绕过回廊,指着原处檐下站着的一个低级杀手,轻轻伏在少年凤歌的耳边对他说:“去,用这把扇子,杀了他。”极低沉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凤歌从来没有杀过人,他惊恐的回头望着面前的人,大眼睛中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只得抓着扇子向那人走去。

其实,在听雨阁中,这是极普通的事情,阁主突然来了兴致想要试试某个人的武功,便会随手指个人来陪他喂招,至于最后能活下来的是谁,只能看自己的本事了。

听雨阁主一直看着凤歌从刚开始的畏缩到最后能够准确将扇骨送入那个人的喉间,他笑了。

凤歌冠玉似的脸庞上占着几滴猩红的血珠,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似冬月白雪中一点娇艳红梅。

秋娘,果然是你的儿子,又美丽又危险。

凤歌在几年间迅速成长起来,死在他玄铁扇骨之下的,不乏武功奇高的江湖中人,他却从来没有一次失手。

听雨阁主便这么一路看着他长大,从清秀带点妖冶的少年长成乖戾却又极美的成年人。

在凤歌十八岁的时候,他将凤歌带上了自己的床。

轻轻剥除他身上的红衣,在他雪白细腻的肌肤上留下各种红痕和伤口,是听雨阁主最喜欢做的事。

他是秋娘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秋娘的血,这一切都让他疯狂。

凤歌向来都是顺从的,即使疼的厉害,他也只是闷哼几声,就这么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这个人其实是恨着自己的吧,凤歌每次从听雨阁主的眼中都能看到几分闪过的杀意,可这恨,又是从何而起呢?凤歌始终不懂。

他每日出入阁主的内室,都能看到阁主的书案上放着雪白的宣纸,凌乱的写着几句诗词,反反复复都是那么几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三种听雨,三番心境。不变的却是次次凄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