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楚暮云点了点头:“嗯。”

嘴角笑意更深:“那你告诉我,你这是要去哪里?”

本来上华山的事楚暮云是绝不会说与外人听的,但凤歌救了他一命,别说问他去做什么,便是叫他立刻用剑割了喉咙来还这恩情,恐怕楚暮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于是便将自己准备上华山为师父报仇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凤歌。

凤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么说,三十年前,公孙玉突然退出江湖的原因便是这个了?”

楚暮云点了点头。

凤歌长眉一挑:“此行我和你一起去。”

楚暮云疑道:“你去做什么?”

凤歌将自己肋下伤口又往楚暮云眼前送了送:“你说让你做什么都肯答应的,怎么,这么快就要反悔了?”

望着凤歌因失血有些苍白的脸,楚暮云无法,只得点头:“我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反悔,你这伤,恐怕也要将养几日,离十月初六还有半月有余,等好了。再动身不迟。”

凤歌习惯性的将折扇在指尖转了转,嘴角的笑意更神,点头答道:“也好。”

十月初六,华山松鹤老人花甲寿诞,迎四方宾客。

松鹤老人在武林中人人敬仰,今日自然是高朋满座,俊杰无数,便是现任武林盟主徐长风都来亲自道贺,足见其地位。

松鹤老人人如其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立在前庭和众人笑语欢颜,宾主尽兴。

忽听门外小厮喊道:“浣溪谷玉笛公子叶长亭来贺!”话音未落,便闻悠扬笛声响起,在嘈杂的前庭中似一汪清泉,流入每个人心中。笛声不徐不缓,徐徐道来,似最低沉的倾诉。

随着笛声而来的,便是一位年轻的公子。

白衣胜雪,持笛缓步而来,双目清明,长眉入鬓,墨色长发整齐的束在玉冠中,整个人便似圣人面前最虔诚的弟子,谦谦君子温如玉。

众人叹道:“果然只有浣溪谷这种世外桃源,才有如此翩翩浊世佳公子啊!”

笛声在院中回响,绕梁不去,人人都觉心内豁然开朗,神清气爽。

叶长亭行至松鹤老人面前,将唇边玉笛收入袖中,一双秀目微微弯起,伸手作揖:“浣溪谷前来贺寿,恭祝松鹤前辈安康。”叶长亭清越的嗓音似他的笛声一般。

松鹤老人连忙虚扶了他一把,欢喜的问道:“贤侄客气了,你浣溪谷二位师父可还安好?”

叶长亭微微笑道:“二位师父进来云游在外,不在谷中,因此才派长亭来贺寿,望前辈海涵。”

松鹤老人捋了捋雪白的胡子:“说的哪里话,你师父二人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实在是令人羡慕啊。”叶长亭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

浣溪谷谷主青冥子和孤琴候便是叶长亭的两位师父,江湖中尽人皆知,但青冥子和孤琴候被人们熟知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二人皆是男子,却相伴三十余年之久。当年的青冥子于江湖中可谓风云人物,年少继承谷主之位,又极风流多情,于万花丛中留恋,不知伤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可直到他遇到孤琴候便收起之前所有的孟浪,竟再无一次拈花经历。这位孤琴候并非江湖中人,而是当时皇帝的亲弟弟,天潢贵胄,为人冷静睿智,是位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相传是当时皇位之争毫无悬念的胜者。却在三十六年前突然放下了万里锦绣江山,和青冥子归隐浣溪谷中。

这两人无惧世俗,多年相伴,到也算是一段佳话。

在旁的武林中人纷纷来与叶长亭攀谈,其中不乏豪爽的女子,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最是令人愉悦。浣溪谷的玉笛公子虽然不常在江湖中走动,却也是无人不晓,一柄玉笛,一首“关山月”,令无数人为之倾倒。但令叶长亭闻名江湖的,却是他的招式“闻笛落花”,他保持着一切君子的风度,从不杀人,却也照样使恶人顾忌,于一首笛曲声中,便可扭转战局。

时至晌午,松鹤老人便携众人落座,更是亲自将叶长亭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笑道:“贤侄此次前来,便多住些时日再走。我家中有一孙女,年纪和你相当,想是正好谈得来。”弦外之音人人听得出,看来,这叶长亭此行还要多了位如花美眷作伴。

叶长亭却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了。

众人都纷纷举杯向松鹤老人敬酒,却听门外一声:“啧啧啧,三十年前做下亏心事,现如今还能心安理得坐在这吃酒,老不羞。”松鹤老人听了,不觉一震,放下筷子来到院中,便见院中立着两个人,穿红色袍子的人正扇着折扇笑嘻嘻的望着他,显然刚才的话便出自他之口,而他旁边玄色衣衫的人没有开口,一双眸子却冷得吓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受君表示总算登场...

☆、重逢(一)

此时大堂中的人们都已聚在院中,望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人群中有人喊道:“哪里来的小子,敢到这里来撒野!”

凤歌听了笑的更欢,拽了拽楚暮云的袖子,指着众人问道:“这些可都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人士,你有把握打得过他们么?”虽是询问的语气,可听起来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

楚暮云伸手抚了抚系在腰间的剑柄,淡淡回道:“打不打得过,试试便知。”

松鹤老人见这二人旁若无人的在自家院中说东说西,更是气急,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楚暮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公孙玉这个人,你可还记得?”

“公孙玉”三个字一出口,四周一片哗然。

“三十年前的剑圣公孙玉?”

“他不是已经退出江湖不问世事,做了个逍遥庄主么?”

“这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人群中一时七嘴八舌,无人注意到松鹤老人的脸却是越发的苍白了。叶长亭始终立在他身边,没有言语,静观其变,但望着院中挺立的瘦长身影,心中却是一跳,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松鹤老人嘴唇抖了抖,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刚才还神采奕奕的脸此时却是苍白如纸。叶长亭也觉得奇怪,他只得伸手扶住松鹤有些微颤抖的身子。

楚暮云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他,他就是几年前血洗南山七大门派的人!公孙玉的徒弟!”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惊恐,这人正是当年南山擎天门下弟子,当日楚暮云杀上南山时,他被师父慌忙推进练功密室,才算躲过一劫,但在匆忙中见到了当时杀气正盛的少年楚暮云,便是这双阴桀的眼睛,日日入他的梦。

这南山弟子的话一出,原本还抱着围观心态的武林众人纷纷拔出自家兵器,如临大敌。

叶长亭此时也是抽出腰间玉笛,长身立于松鹤老人身前。

见到人们戒备的动作,凤歌冲楚暮云笑了笑,桃花双目灼灼生辉:“没想到你这木头脸名气这么大!好像人人都怕你啊!”虽是调笑,但他也已将折扇握在手中,挨近了楚暮云,随时准备为他挡下四周进攻。

没人想到在武林中从来被尊为一代前辈的松鹤老人,居然在花甲寿诞这样的日子被人找上门来寻仇。

楚暮云摩挲着腰中佩剑,五指紧握剑柄,慢慢拔了出来,宝剑出鞘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院中一时更是寂静无声,只余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公孙玉三十年前退隐江湖,建忆剑山庄,你们可知为何?”楚暮云一字一顿的说道,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叶长亭却发现扶着的松鹤老人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他失了右手,再也无法使出他最得意的剑法,从此剑圣弃剑,只能心中忆剑。”楚暮云依然慢条斯理的说着,可自他口中吐出的却是三十年前无人知晓的辛秘。

在此的众人听他一语道出,俱是震惊,人们只道当年剑圣忽然退隐,恐怕是厌倦了江湖中日日饮血的岁月,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谁知原来竟是如此。

原本被叶长亭扶着的松鹤老人听了他的话更是抖如筛糠,猛地一把推开叶长亭的手,失控的吼道:“公孙玉的孽徒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可他此时如此慌乱的神色出卖了他,人们不得不猜测当年松鹤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凤歌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楚暮云的肩膀,说道:“这老家伙这么快就慌了手脚,看来这些年确实心虚的很。”

楚暮云没有理睬他,只是缓缓将手中长剑举起,剑尖对着被挡在叶长亭身后的松鹤,剑锋镀了一层夕阳,闪着冷冷的光,似楚暮云的眼睛一般。此时剑柄吞口处刻着的那个小小的“北”字,异常鲜明。

“松鹤,可还认得这把剑么?”楚暮云慢慢拂过剑脊,修长的手指动作却异常温柔,凤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叶长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但心中莫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清楚地知道这感觉来自于立在庭院中的这个人,似曾相识,却又无从想起。

松鹤老人一时间仿佛老了几十岁,甚至已经显出疲态,他有气无力的瞟了眼楚暮云手中的长剑,扫过剑柄吞口处,双目却被钉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个被刻的不甚整齐的“北”字,满目惊惧,又带着一丝痛苦。

望着他不断变化的表情,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暮云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透着说不出的邪气,他接着说道:“你当年,便是用这柄剑砍去了我师父的右手吧?”极轻的语气,似梦呓一般,却无异于惊雷,将松鹤老人瞬间击中,也令在场的每个人说不出话来。

叶长亭见到被院中持剑之人逼得如此失态的松鹤老人,心下不忍,只得向前迈了一步,拱手说道:“这位兄台,空口无凭,前尘旧事不如忘了的好。”

凤歌抢在楚暮云前头说道:“哼,忘了?你说的倒是轻巧!剑圣被人砍了右手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当年公孙玉尊松鹤为兄长,便是一本剑谱都可两人共享,没想到这松鹤心却狠,看中人家独门绝学,假借比剑切磋之名,实出杀招,断了公孙玉右手!当下还封了他全身奇经八脉,更是要一剑杀了他,好在当时云游四方的元辰和尚恰巧来寻公孙玉,使他来不及下手,只得慌乱中窃了绝学绘本逃了,连随身的剑都来不及收!”凤歌为人肆意洒脱,最讨厌平日里温文规矩的做派,此时见叶长亭还为松鹤老人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下便倒豆子似的将那晚楚暮云告诉他的都说了出来,说完还不忘狠狠剜了叶长亭几眼。

这几句话比刚才楚暮云说的更令人震惊,众人都是哑口无言。江湖中来去,讲的便是豪气干云、义气冲天,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种为了一己私利便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的人实在最令人所不齿。

松鹤老人此时更是瘫倒在地,脸上沧桑皱纹一时间便深了几倍,他口中喃喃道:“是报应......是我应得的报应......玲儿,我对不起你......”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楚暮云右手挽了个剑花,剑光如白练一般耀过每个人的眼,他指着松鹤说道:“这剑上刻的是你的名字吧?听师父说还是你未婚妻亲自为你刻的,你可知,我师父当年也倾心于乔玲,但他敬你是兄长,便从未表露过心意,只为成全你二人!我师父待你至此,你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来!这三十年,你可安心的睡过一晚么?可惜乔玲死的早,不然今天倒是能让她好好看看她当年瞎了眼嫁了个什么样的人!”楚暮云生性冷漠,很少为了一件事动怒,今天他却反常的措辞辛辣狠毒,足可见心中怒气。

便是凤歌此时也笑不出来了,他甚至稍稍感到可畏,因为此时楚暮云的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我师父曾说过,三十年前的事他已经忘了,你才能苟活到今日。可我却忘不了,如今我便用当年这把剑,了断了你,岂不是圆满?”楚暮云的语气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仿佛散在风中几不可闻,但落在耳中却无疑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令人不寒而栗。

叶长亭此时已走到院中,持笛而立,慢慢说道:“便是松鹤前辈和公孙前辈有何恩怨,三十年也该湮灭了,兄台你何不放下心中怨气,给人一个机会呢?”他温柔的眉眼和语气稍稍化解了院中紧张的气氛。

凤歌自一开始便看这文邹邹的人不顺眼,“唰”的一声甩开折扇盯着他冷笑:“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还是莫要开口的好。”

叶长亭被他傲慢的语气一时噎得无语,只得转头望着楚暮云。

楚暮云此时心底也生出一种怪异情绪,似喜非怒,难以把持。

最后,他也只是慢慢举起手中长剑,说道:“忆剑山庄弟子楚暮云,今日誓取松鹤首级,挡我者,死。”最后一个字,令每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叶长亭原本握在手中的玉笛突然落在地上,他也被刚刚的那句话震住,却不是为最后的“死”,只因这已在心中纠缠了将近二十年的“楚暮云”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二)



叶长亭无数次想过和楚暮云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现在这一种。

凤仙花丛中对着他笑的云弟弟,自己许诺要疼他照顾他的云弟弟,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云弟弟,最后还有自己被带走的那个黄昏中惊慌失措的小脸。每一帧画面都曾经出现在最美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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