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十七年来,叶长亭最想做的事便是站在楚暮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次,这些年我放不下你,你呢?

可又想到青冥子带自己回谷时说过的话,他不能,即便面前站着的就是自己日思暮念的人,他也不能。世上再无叶临之,只有浣溪谷的叶长亭。

他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笛,云淡风轻的动作,却恰好藏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凤歌低头睨着他,冷笑道:“怎么,吓得连笛子都掉在地上了?”

叶长亭为人谦和温良,对于这近乎挑衅的话,也是一笑置之。

此时的松鹤老人已经几近癫狂,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不是没有良心上的谴责,也曾在午夜中独自忏悔,随着年纪不断增大,年少时做下的错事日日折磨着这颗不断衰老的心。今日楚暮云当众揭开旧年丑事,更是压垮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时之间放佛老了几十岁。

他无力的摇了摇头:“当年确实是我暗算了公孙玉,窃了他的剑谱,因果报应,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今日你若要为你师父报仇,尽管来吧。”语气平淡至极,谈论生死却似在叙述天下最普通的事情。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一片躁动。虽说松鹤老人三十年前确实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可他毕竟是近年来人人敬仰的武林泰斗,若是在武林众人齐聚的家中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杀了,那日后中原武林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叶长亭温言道:“楚...楚兄,既然松鹤前辈已为当年旧事懊悔,人这一生岁月如此漫长,孰能无过,还望楚兄体谅前辈年岁已高,收起仇恨吧。”他慢条斯理的说着,双目清明真诚,让人不忍拒绝。

楚暮云本已冷硬多年的心,却因为叶长亭的这几句话起了莫名的变化,他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对面这个文雅的青年,似曾相识。

他握剑的手明显的犹豫了一瞬。

凤歌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挨近楚暮云,小声说道:“莫被这书生骗了,他只劝你体谅这老贼,却为何也不想想,三十年来你师父的境遇有谁体谅过?!”

一句话,便又将楚暮云稍有犹豫的心又带回了仇恨的深渊。

楚暮云的身形很快,提剑便向松鹤刺去,松鹤却不躲不闪,泰然受之。

待剑锋要触到松鹤身体时,却被叶长亭的玉笛隔开,冷兵器接触到上等玉质,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

叶长亭挡在松鹤老人身前,负手而立,叹道:“楚兄,你为何就是放不下这执念?”他从小便被青冥子和孤琴候二位师父教导,没有人有权利夺走他人的生命,即便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也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十足的恶人,但他相信,只有宽容和原谅,才能真正的解脱。他不愿让楚暮云总是活在仇恨中,从楚暮云已经变得阴冷的眼神里叶长亭就知道楚暮云这些年过的并不好,虽然他们不能相认,但他依然希望他能快乐。

见到半路杀出来的叶长亭,凤歌本已闪过一丝笑意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楚暮云冷声说道:“你让开,不干你的事。”

叶长亭听着他冷冰冰的话,心下难过,却微微摇了摇头:“只要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你杀他的。”

松鹤老人在他身后反而劝道:“贤侄,你还是莫要插手了,当年错事已成,我本应承担。”

院中站着不少所谓的“武林豪杰”,但没有一个人出手,均是作壁上观,他们摸不清楚暮云到底有多深的武功,没有人贸然出头。

凤歌转着折扇悠悠然道:“有些人啊,就是管的太宽,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

楚暮云用剑指着叶长亭:“你若在不闪开,莫要后悔!”举剑便向叶长亭刺来。

叶长亭只得用玉笛来挡,几下之后,便觉出两人内力上的差距,他打不过楚暮云的。

楚暮云虽已出剑,但未下杀招,只是要逼得叶长亭退下便可,甚至其中一剑眼看便要刺到叶长亭的颈部,他还及时收手撤了内力,才避免了让他受伤。他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可直觉却并不想让他受伤。

叶长亭明显处在下风,招招是守势,但他看着面前冷漠的楚暮云,越发心痛,原来过了这些年,每个人都会变,他的云弟弟变了,变得这样阴狠,变得这样无情,甚至对他拔剑相向。

他叹了口气,玉笛上已经出现了长短不一的划痕,是楚暮云的剑留下的。但此时心上的伤痕,又有谁看得见。

凤歌墨色的眼珠转了转,也加入到战局中。

楚暮云冷声道:“多事。”

凤歌不以为然:“我若不帮你,恐怕你忍不下心来出手吧?”一语点破楚暮云心中所想,让他不由得有几分慌乱。

他想不出为何自己对着面前的人下不了杀招,明明一剑便可了结。是因为对面这个人温柔的语气,还是因为他眼中藏也藏不住的哀伤?

可一见到他身后的松鹤,理智便又一次瞬间被打撒,手中的剑不由自主的向叶长亭刺去。

等楚暮云回过神来,剑已经没入了叶长亭的腹部,他赶紧撤力,应该入的不深,但眼见猩红的血迹晕了出来。

凤歌状似不经意用胳膊碰了碰楚暮云的右臂,剑又往里送了几寸。

叶长亭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眼中只剩下不可置信,他知道刚才楚暮云每一招都留了几分余地,可见并未真正的想杀自己,此时亲眼目睹冰冷的剑刺入身体,才真正发觉,原来他记忆中的云弟弟,真的已经消失了。

这个能够狠心将剑刺向他的人,到底是谁?

楚暮云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为何当剑刺入这个人身体的时候,他的心会跟着疼?

他的手开始发抖,试图把剑□□,但是他做不到。

凤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握着楚暮云的手,猛地用力拔出了长剑。

血迹染红了叶长亭如雪的白衣,格外妖冶。

松鹤本已听天由命,生无可恋,此时却见毫不相干的叶长亭为了此事被楚暮云刺伤,高声吼道:“你要杀的人是我,与他有何干系?要杀要剐,冲我一人便是!”

此时若再袖手旁观,实在说不下去,武林盟主徐长风站了出来,高声喊道:“楚暮云你欺人太甚,真以为中原武林没人了么?!”他的一句话,让院中的众人如梦初醒,声讨声此起彼伏。

凤歌提扇站在楚暮云身边,小声提醒:“速战速决,这群人若是招惹起来,实在是麻烦得很。”

十月初六,忆剑山庄弟子楚暮云与一红衣男子于华山,杀松鹤老人,伤十一名武林中人逃走,其中包括浣溪谷玉笛公子叶长亭。

楚暮云被凤歌带离华山,一路无话。

他脑中只剩下叶长亭绝望至极的眼神,让他的心疼了一次又一次。

他最后离开华山时却不知道重伤的叶长亭始终望着他的身影,眼中缱绻,却又喃喃自语:“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回谷

五日后,叶长亭才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师兄韦丛担忧的脸。韦丛守在床边,平日里清秀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憔悴,此时已经单手支额睡着了。

叶长亭脑中依然混混沌沌,最先想起来的还是那把刺入腹中的冰冷长剑和楚暮云阴冷狠戾的眼神,随后环顾四周,发现竟然是躺在浣溪谷自己的房中。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企图不打扰到床边的师兄,可他刚将手抬起,韦丛便睁开了眼睛。

韦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连日不眠不休所致。此时见床上的叶长亭已经醒了,十分欣慰:“师弟,你终于醒了!”

叶长亭望着眼前师兄关切的神情,不由得又想到华山上那双冰冷的眼,心下酸涩,开口喊道:“师兄......”一开口才发觉声音艰涩嘶哑,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韦丛听了忙打断他:“你昏迷了整整五天五日,水米未进,先别说话,喝点水吧。”说罢便将叶长亭上身小心翼翼的扶起,用手圈住他,才将一盏茶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下。

韦丛比叶长亭入谷的时间更久,他自出生便无父无母,是青冥子和孤琴候在云游时捡来的,当时他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十岁那年,二位师父又领回了叶长亭,并且告诉他,这个孩子的身世可怜,从此后要将他当做自己的亲人。韦丛记得叶长亭刚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日日只枯坐梨花树下,不言不语,小小的背影极其孤单,他觉得这孩子很可怜,便事事都照顾他,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看着叶长亭慢慢喝完,又小心翼翼拭去他嘴角的茶渍,才又扶着他躺下,为他轻轻掖了掖被角。

望着师兄憔悴的脸,叶长亭缓缓开口:“师兄,这几日辛苦你了。”

韦丛又好气又好笑:“自家师兄弟还讲这些做什么?从小到大,我照顾的你还少?不差这一回吧?”语气虽轻松,却透出一丝心疼。

叶长亭黯然的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师兄还有云游未归的两位师父,华山一行,实在不愿多提。

韦丛担忧的望着他,犹豫着开口问道:“我接到消息立刻赶到华山,当时你已经昏迷,幸好药王张可久也在华山,你才得救。等我去了才得知松鹤老人被那个楚暮云杀了,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将人杀了才算了结?”韦丛与叶长亭一样,骨子里都是十足十的君子,对报仇杀人这等事从来都不赞同。

叶长亭苦笑道:“三十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韦丛见师弟不愿多说,便知其中定有原因,也不愿逼问他,就又转了话题:“我前几日听徐长风说当时随楚暮云来的还有一个红衣拿扇的年轻男子,他又是何人?”

叶长亭当日便有此疑问,那红衣男子虽样貌极美,却眼神阴毒,与楚暮云的关系也难以捉摸,他当日明明看到楚暮云杀松鹤前有片刻迟疑,可那红衣男子几句话又激起他的怒火,显然是刻意为之。

又想到最后那一剑,楚暮云虽已及时扯力,但那红衣男子不经意的几个动作便又将剑送深了几寸。

思及此处,叶长亭冷汗已经涔涔而下,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跟在楚暮云身边到底是何目的?挑唆楚暮云杀了松鹤又伤了众多武林人士,若从此楚暮云成了武林中的公敌,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此时恨不得跳下床去查清此人的身份。

此人多在楚暮云身边一天,都绝非好事。

韦丛望着叶长亭紧缩的眉头叹了口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莫再过多思虑,好好养着吧。过几日,二位师父便要回谷了,到时候再让师父为你配几味药养养身子。”

叶长亭听了吃惊地问道:“二位师父为何这个时间回谷?”青冥子和孤琴候虽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但一年中在浣溪谷的日子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云游,此时正值十月金秋,更是遍游山川的大好时节。

韦丛轻轻抹去他额上的冷汗,略带责备的说:“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当日我见你只剩下一口气,吓得飞鸽传书通知了二位师父,他们此时应在塞外,说要立刻赶回来,我算着再有几日也该到了。”

叶长亭听了更是内疚不已,这几日劳烦了师兄不说,连两位师父都跟着自己受累。

夜间,韦丛为了照顾师弟方便些,便与他同睡一铺。听着师兄均匀的呼吸声,叶长亭便觉得这几日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楚暮云的那一剑葬送了他十七年来的全部思念,他没有认出自己,而自己也不能与他坦然相对,从今后,恐怕便是二人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了吧。

想到这里,叶长亭胸口处更是憋闷,眼角已经有泪滑出,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擦去,便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它拭去。

”师兄。”原来这么多年,师兄一点都没有变,知道他什么时候真正的需要安慰。

韦丛没有答话,深夜中只闻他低低的叹息,带着怜惜与疼爱。随后又将叶长亭揽在怀中,轻轻说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叶长亭将头埋在师兄的肩窝,终于抑制不住的呜咽起来。

谁试过将一个人在心中藏了快二十年,在痛苦的童年,在沉默的少年,在渐渐学着改变的成年,在叶长亭二十五年的生命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与“楚暮云”这三个字交织在一起。

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天中午,叶长亭正在喝药,忽然侧耳凝神听了听外面,对韦丛说道:“师兄,是师父他们回来了。”他自小便耳力过人,后来习了武,更加耳根聪慧,远非常人能及。

韦丛接过他手中的药碗笑道:“别再劳神听这些了,等会儿师父若是骂你,也好有些力气受着。”

话音还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随后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了进来,转眼便到了叶长亭的床前,等叶长亭看清来人是师父青冥子后,手腕已经被师父抓住,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脉门上。

随后跟进的便是孤琴候。这二人虽然已经五十有余,但保养得当又常年习武,乍一看都年轻得很。

韦丛忙向二位师父行礼,青冥子只微微摆了摆手,便专心为叶长亭把脉。

叶长亭自始至终没有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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