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狂草般的直觉与钟表般的精密

竞赛集训被安排在每天晚自习的时间。

地点就在实验楼顶层的物理实验室,那里不仅设备最全,而且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省一中理科的尖子生,一共也就七八个人。

大家各自占据着一张宽大的实验桌,埋头在一堆复杂的模型和公式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脑力燃烧的味道,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黑板上,老王留下了一道令人绝望的力学与电磁学综合题,便背着手去隔壁喝茶了。

题目很难,涉及到了非惯性系下的复杂粒子运动,光是那个受力分析图就画得让人头皮发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急速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烦躁的叹息。

陆执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锁,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他的物理天赋在于惊人的直觉。

往往看一眼题目,他的脑海里就能像放电影一样模拟出那个粒子的运动轨迹,大概知道最后它会往哪儿跑。

但这种直觉一旦遇到需要极度繁琐计算和严密逻辑推导的过程,他就容易心浮气躁。

“啧。”

陆执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个解到一半、卡在微积分方程组里的步骤,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都要断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他拿着一把开山大斧去绣花,有力气没处使,憋屈得很。

就在他准备暴力破解、直接硬算的时候,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那张快被戳破的草稿纸。

“别算了,方向反了。”

白沐宁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可闻。

陆执一愣,转过头。

只见白沐宁正坐在他旁边,鼻梁上架了一副平时看书才戴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整个人更加斯文禁欲。

他的面前也放着一张草稿纸,但和陆执那狂草般的鬼画符不同,上面的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是在刻板。

“哪里反了?”陆执不服气,指着自己的图,“洛伦兹力向左,电场力向下,合力肯定是指向圆心的。”

白沐宁没有争辩,只是拿起那支钢笔,在陆执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坐标系上,加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写下了一个极小的修正项。

“你忽略了科里奥利力。”白沐宁淡淡地说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经,“在旋转参考系里,这个力虽然小,但足以改变粒子的轨迹。你前面的直觉是对的,但在第三步推导的时候,漏了这个变量。”

陆执盯着那个小小的修正项,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个物理过程。

确实,加上这个力之后,原本死结一样的方程组瞬间就通了,就像是乱成一团的毛线球找到了线头。

“操……”陆执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被点醒后的兴奋,“还真是。”

他一把抓过笔,顺着白沐宁给出的那个逻辑节点,笔走龙蛇地算了下去。

这一次,势如破竹,毫无阻碍。

不到五分钟,最后的答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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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简洁数值。

陆执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解开难题后的爽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把笔一扔,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白沐宁。

此时的白沐宁,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计算过程。

他不追求速度,但他追求完美。每一个步骤的衔接都严丝合缝,没有丝毫跳跃。

“你怎么想到的?”陆执忍不住问道,“那么偏的知识点,我刚才完全没过脑子。”

白沐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

他从桌角的保温杯里倒出一盖子温水,抿了一口。

“因为那是钟表里的原理。”白沐宁轻声说道,“机械表的擒纵机构,在受力不均的时候会有微小的偏差。钟老教我修表的时候说过,越是微小的力,越能决定大局。物理也是一样,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陆执看着他。

灯光下,少年的侧脸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在这个物理的战场上,陆执是一把锋利无比、大开大合的重剑,能劈开一切复杂的表象;而白沐宁则是一把精密至极的手术刀,能精准地剔除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病灶。

这种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行啊,白同桌。”陆执坐直身子,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那是他最近学着白沐宁带的,剥开糖纸,递到白沐宁嘴边,“奖励你的。”

白沐宁微微一怔,看着递到嘴边的糖,又看了看陆执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脑子里的昏沉。

“你也吃。”白沐宁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我不吃那个,娘们唧唧的。”陆执嘴硬了一句,却把自己手里那张写满了狂草的草稿纸推到了白沐宁面前,“帮我看看下一题,我直觉告诉我选C,但我懒得证了。”

白沐宁看了一眼那道题。

“直觉是对的。”他拿起笔,在那张乱糟糟的纸上,用那笔漂亮的瘦金体,在那个“C”旁边写下了一行简洁的证明过程,“但过程太糙,扣分。”

“有你在,谁还看过程啊。”陆执理直气壮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白沐宁替他完善步骤,“反正咱俩是一组的,以后我负责冲锋陷阵,你负责打扫战场。”

集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走出实验楼,夜风有点凉。

陆执自然地走到风口那一侧,用高大的身躯替白沐宁挡住了大半的风。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这周六要去市里参加预赛。”陆执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操心,“要住一晚酒店。你这身子骨……要是认床睡不着怎么办?”

白沐宁手里抱着两本书,闻言转过头:“那是预赛,不是度假。睡不着就做题。”

“得了吧。”陆执嗤笑一声,伸手帮他把校服领子拉高了一点,“到时候别半夜哭着找你的中药罐子就行。看来我得多带两个软枕头,省得你那娇贵的颈椎受不了。”

白沐宁没反驳,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藏在领口下的嘴角轻轻上扬。

物理竞赛吗?

那或许不再是陆执一个人的孤军奋战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确信自己能跟上那个热烈少年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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