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雪封山故人散,少年背剑入红尘

中考结束的那一年冬天,云屏山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后山的竹林压弯了腰,空气中偶尔传来竹节断裂的脆响。

也就是在这个冬天,后山持续了十几年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

随着外面世道的变迁,一辆又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开进了蜿蜒的山路。

国家在召唤。

京城那边,急需这些在特定领域有着泰斗地位的老人们回去主持大局。

最先走的是吴师傅。

国家武术队要备战奥运,急需一位真正懂传统内家拳的高人去压阵。

那天清晨,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吴师傅没让人送,自己提着个迷彩包就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只独眼在看见站在雪地里的白沐宁时,瞬间红了一圈。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老头,此刻声音却有些哽咽。

他走到白沐宁面前,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像是要把毕生的力气都传给这孩子。

吴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匕,塞进白沐宁手里:

“江湖险恶,这把刀跟了我半辈子,给你防身。要是以后到了城里有人欺负,别忍着,出了事去京城找吴老三!”

说完,老人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上了车,再也没回头。

没过半个月,沈老也走了。

京城大学的老校长亲自带人来接,说是要请沈老回去重修国史。

离别的前夜,沈老的书房灯亮了一整晚。白沐宁跪坐在书案旁,给老人磨了最后一次墨。

沈老把书房里那几箱子带不走的孤本古籍都留给了白沐宁,还取下自己戴了多年的紫檀佛珠,亲手戴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老人摸着他的头,温声道:

“这山里太静,困不住龙。等以后你去了京城,老夫再带你去未名湖畔走走。”

那天送走沈老时,白沐宁站在路口久久未动,任由白雪落满了肩头。

最后走的,是顾老。

那是年关将至的时候,顾老其实不想走,他放不下白沐宁的身体。但京城那边接连来了三次人,说是有一位大领导病重,急需顾老回去救命。

走的那天没有风,雪静静地落着。

顾老穿着旧大褂,拉过白沐宁的手,在风雪里细细地把了最后一次脉。

这一把,就是整整十分钟。

“脉象稳了。”顾老松了口气,“只要不大喜大悲,不劳累过度,能保长命百岁。”

顾老将那套视若性命的“九转金针”传给了白沐宁,那是顾家一门的传承。

老人红着眼眶,替他擦去眼泪,狠心上了车:

“雏鹰羽翼丰了总是要飞的。宁宁,爷爷在京城等着你,等着咱们爷孙团聚!”

车子发动了,载着后山最后一位守护者缓缓驶离。

白沐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金针,怀里揣着短匕,手腕上戴着紫檀佛珠。

大雪纷飞,偌大的后山,只剩下他一个人。

守着满院的回忆,和一室的清冷。

三天后,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父母,开车回来接他了。

白沐宁把那几间充满回忆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灰尘都擦去了。

他把沈老的书、顾老的药箱、吴师傅的练功服,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旧皮箱里。

最后,他锁上了那扇呆了十几年的柴门。

“咔嚓——”

随着落锁的轻响,那个充满药香与书声的少年时代,被封存在了这座大山里。

这一年,白沐宁十六岁,即将升入高中。

父亲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眼前清瘦挺拔的儿子,眼里满是愧疚与欣慰。母亲走过来替他理了理围巾,眼圈红红地问:“宁宁,冷不冷?”

白沐宁摇了摇头,苍白俊秀的脸上露出温润的笑容:

“不冷,我们回家吧。”

车子驶离大山,向着数百公里外繁华的省城开去。

白沐宁坐在后座,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青砖小院。那里埋葬着他的祖辈,也藏着他全部的童年。

窗外景色飞逝,从连绵雪山变成了平坦公路,又变成了高楼林立。

入夜时分,车子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

霓虹闪烁,流光溢彩,那是与后山截然不同的喧嚣世界。

父母买了新房,给他准备了向阳的大卧室,书桌上摆满了崭新的高中课本。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菜,父亲开了一瓶酒,两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从小寄养在外的儿子,生怕他不适应。

白沐宁安静地吃着饭,一举一动都透着骨子里的教养,优雅从容。

他主动陪父母聊了会儿山里的趣事,让两人的心终于落了地。

躺在柔软的新床上,白沐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有些失眠。

他从枕头下摸出装着金针的紫檀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明天,就要去新的高中报到了。

那里没有沈老,没有顾老,也没有吴师傅。

那里有无尽的试卷,陌生的同学,还有他尚未踏足的、充满了未知的青春名利场。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的骨子里刻着百草的药性,流淌着内家的真气,装着千年的文章。

他在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中,沉沉睡去。

等待着第二天,太阳升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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