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照

午休时间。

南归怕黑,所以睡觉从不拉窗帘。魏栩生难以适应刺眼的阳光,又实在有些累了,于是把外套盖在脸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一张巨大的画纸伫立在眼前,如同一张播放电影的老式幕布。

南归的梦境映在幕布上——横倒的大树、小鸟、红色的花瓣……魏栩生伸手触碰那张纸,柔韧的纸张如保鲜膜一般变形,向他裹挟而来,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用尽全力撕扯,手指凹陷进那层东西,用尽浑身的力气,终于冲破了幕布。

刹那间。

鸟儿的哀鸣、恐怖的撞击、爆炸声瞬间出现在耳边。

出现在幕布之后的,是可怕的灾难。

天空上的云一朵一朵砸下来,将城市中的一切都毁坏殆尽,面前的大树轰然倒塌,撞向地面之后,更多的云砸下来,撞散了空中四散的鸟。它们发出巨大的尖叫,从鸟类的嗡鸣,逐渐变成人类的哭喊。

“救,救救我……”

南归的声音忽地传来,魏栩生定睛一看,看到了躲在树木和废墟之间的南归,他无助地哭喊着,红色的花瓣从死去的鸟儿肚子里喷发出来,飘散四处。

或许那并不是花瓣,那是……

“南归!”

玻璃房的白昼冲散了噩梦。

魏栩生猛然惊醒,他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十分难受地揉按起太阳穴,半晌才压制下过重的心跳。

“怎么啦?”

睡在床上的人打了个呵欠,十分不爽地扭过身子。

“我刚睡着诶,你叫我干嘛。”

南归睡眼惺忪,他伸出左手摸魏栩生的脸,动作像极了抚摸睡在床下的大狗。

“……没事,”魏栩生稍微缓了过来,抓住他的手,“你继续睡,我出去走走。”

工作日的中午,本就安静的街区里几乎没什么人。

魏栩生在院子里站了会儿,靠在南归之前待过的大树底下,看着后院已经有些枯黄的草地出神。

这里背靠着一座小山,一缕清泉从山壁上淌下来,小型瀑布到了秋天也依旧充满生命力。

魏栩生盯着山上的那片绿色,又想起南归那些关于森林的故事。

他想不明白,但那绝对是血腥又残酷的回忆。

南归拥有独特的规避伤害的方式,可怕的经历总是能变成童话一般的故事,像一把加了密码的锁,就这样一直保护着他的心智。

如果没有这层保护机制,或许南归的状况会比现在更糟糕。

咚咚。

身后的高处传来敲击的响声。

魏栩生回过头,发现南归正站在窗边,招手示意他上楼来。

回到房间,南归坐在书桌前瞧着他。

“心情不好吗?”

他拉开身旁的椅子,“你看上去好重,做噩梦了吗?”

魏栩生自知瞒不过他,“是啊,梦到你又摔在地上了,哭着喊着要我救你呢。”

他随口编了个谎,南归却被逗得笑个不停。

“那我肯定很丑,”他嘿嘿笑着,“没关系,是做梦哦。”

魏栩生盯着他弯起的笑眼,轻柔地笑了笑,眼神变得十分温柔。

“既然睡不着,那我们提前上课,”魏栩生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看什么书?”

南归摇摇手指,拿起放在一旁的ipad,“今天先不看书,我有作业。”

“作业?”

魏栩生愣了愣,这才想起朱竹临走前说的话。

他以前了解过一些心理咨询师会用到的练习方法,可那些方法对成年人来说有用,对于南归来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沉下心来好好做。

正想着,南归却把ipad往他面前一推。

“朱朱老师说,我的作业是聊天,要和五个人聊天,”他郑重其事地说,“你、红姨、妈妈、朱朱老师……已经有四个人了,还差一个。”

这样的作业内容出乎魏栩生预料,他想了想,觉得朱竹应该是想让他多交朋友,多和陌生人说话,改一改他说话颠三倒四的习惯。

“帮我一下,”南归凑到他面前,眨眨眼,“你联系一下陈铎哥哥,好不好?”

听到某个称呼,魏栩生有点儿酸,脑子里已经蹦出陈铎十分臭屁的表情了。

“你怎么叫他叫哥哥,”他故意逗南归,“叫我就只叫全名啊。”

南归一脸茫然,“他本来就是我哥,你又不是,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他没听懂魏栩生的玩笑话,只是把ipad塞进魏栩生手里,求他给陈铎打个视频通话。

今天是工作日,魏栩生让南归先给陈铎发个消息。

魏栩生把手机递给南归,南归有些局促地按住语音按键,又反复地取消。

“我说话很奇怪吗?”他问魏栩生。

魏栩生思索片刻,摇摇头。“你只是表达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和陌生人说话容易紧张。”

“我知道我知道,”南归认真地说,“不能说别人很重、很酸,要说,‘你心情不好’,对不对?”

魏栩生笑着点头。

“可是这样我觉得难受,”南归捧着手机,“那我以后和别人说话注意一下,和你随便说,可以吗?”

魏栩生颇为无奈。

“好,我答应你,”他催促道,“别聊天了,你先把作业完成。”

在魏栩生的再三催促下,南归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给陈铎发了条语音。

“陈铎哥哥,我是南归,你可以和我打电话吗?”

他说话很僵硬,声音紧巴巴的。说完后抬起眼看着魏栩生,仿佛在问:“我做得对吗?”

魏栩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稍微安抚一下他紧张的情绪。

几分钟后,陈铎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南归?下午好啊,找我有事吗?”

陈铎今天的声音略显沉闷。镜头那边是车内景象,陈铎坐在主驾驶,似乎是在某个车库里。正准备开车出去。

“下,下午好,”南归把椅子挪到魏栩生身边,“我,我没事找你,就是……”

他彻底结巴了,求助般看了一眼魏栩生。

“没什么,他就是想找你聊天,”魏栩生赶紧接过话,“上次看展的时候光听你吐槽作品,他还想跟你说说话。”

说着,魏栩生轻轻戳了一下南归的膝盖,南归瞬间反应过来,乖巧点头。

陈铎坐在驾驶座上,眼神有点儿游移,和平时过于开朗的模样不太一样。

魏栩生的话说完,陈铎才缓缓回过神来,对着镜头低头笑了笑。

“南归你别误会,我平时说话没那么难听,那是因为那个展的质量太差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魏栩生在旁边轻咳两声,陈铎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改口,“……我,我让老魏带给你。”

聊到吃的,南归立刻投入了话题,整个人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喜欢吃很多东西,”他凑到手机前,“今天中午红姨给我们做了酸汤火锅,早上魏栩生给我带了酸奶面包,都很好吃。”

“酸奶面包?”

陈铎笑着说,“我懂了,下次我帮你去市里最好吃的点心店排队,给你带超级好吃的麻花,又脆又香,撒上白糖特别好吃。”

两人就吃的话题聊了会儿,陈铎又借机想要邀请南归出来玩。魏栩生不好挑明情况,只得说南归受了伤不方便出门。于是陈铎更来劲了,想着要给南归带各种好玩的东西。

魏栩生看着南归满眼放光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心疼。

南家虽然不缺钱,但南归整天待在房间里,许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因此无论陈铎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新奇。

“就这么说定了,过几天我让老魏给你带回去,”陈铎说着系上安全带,“南归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聊,我要回公司了。”

南归乖乖地挥手,“好,谢谢陈铎哥哥,拜拜。”

“好,拜拜哦。”

车库里安静极了,陈铎笑着挂断电话,南归那张单纯而白净的脸定格在屏幕上,然后消失。

陈铎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他苦恼地叹了口气,靠回座椅上。

今天他工作出差,去的印刷厂正是南家一位长辈的地盘。他无意间想起南归的事,便顺着之前聊过的事情又问了一嘴。

那位老人谈起往事十分感慨,将桌上的一张相片借给他看。

陈铎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公文包,伸手进去翻找了一会儿,掏出那张泛黄的合影照。

照片摄于十几年前的印刷厂,一众人乌泱泱地站成两排,最中间的是当时还未退休的南相远,旁边是南里燕。

年轻的南里燕留着卷发,略显冷傲的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不情愿的挽着父亲的手。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长发搭在肩膀,亲密地拉着南里燕的胳膊。她笑意盈盈的盯着镜头,一双桃花眼十分漂亮,整个人散发出和南里燕完全不同的气质,温柔而内敛。

陈铎仔细辨认着两人的眉眼,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比起南里燕,南归和这个女人长得更相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