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私心

两天后的早晨,魏栩生带来了一大箱陈铎送的礼物。

“哇——”

南归扶着栏杆快步下来,把魏栩生和红姨都吓了一跳。

“都说了下楼不能走太快,”红姨着急地拉着他,“你这孩子。”

魏栩生把箱子放在餐桌边,一件一件从里面搬东西出来。

大麻花、甜甜圈、牛角包……都是些好吃的。

他平时不缺吃穿,但南里燕和红姨都不太懂什么能吸引他,陈铎挑的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魏栩生不敢提陈铎,只说这些是自己买的。

“红姨,这些都收进冰箱吧,那个麻花留给我,我想现在吃。”

南归咽了咽口水,接着就见魏栩生掏出一卷大泡沫纸,摊开一看,盒子里包着大大小小的一些手工黏土,苹果、虫子、星星…………还有两只圆墩墩的鸟儿。

“这个是磁吸的,”魏栩生把两只小鸟递给他,“可以吸在鸟笼上。”

南归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只鸟儿,“不行,万一吸铁石不灵了怎么办!会摔坏的。”

他转身打算把小鸟儿拿回房,被魏栩生拦下。

“等下,还有呢。”

魏栩生从箱子底部掏出来一个扁扁的大盒子,“陈……咳咳,我觉得,你要锻炼一下动手能力。”

看包装盒上的设计图,应该是个微型的日式街道小场景,需要自己动手组建。

“动手?”

南归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胳膊,“我动不了手。”

“我可以考虑帮你代做,”魏栩生勾起嘴角,“怎么样?”

“那就变成你锻炼了,”南归摇摇头,“不行。”

他说着,注意到箱子里还有一个薄薄的密封袋,“这个是什么?”

魏栩生稍微收起笑意,“这个是他给我的,没什么。”

“噢。”

南归很懂得尊重他人隐私,并且对这里面有什么也不太感兴趣,于是挑了些想吃的回房间了。

今天是朱竹第二次来做咨询的日子,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匆匆赶来的南里燕。

南归对于南里燕的到来十分欣喜,拉着她聊了会儿天,又给她看摆在桌上的两个小鸟摆件。

“这是魏老师买给你的吗?”南里燕随口问。

南归拿起其中一个,“这个是……”

“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魏栩生立刻打断了南归,“他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是带孩子,就送了些东西给我。”

南里燕没有起疑,点点头。“南归,你和朱竹老师聊,我在外面坐一会儿。”

“南归早上好,”朱竹依旧是上次那副打扮,“作业有好好完成吗?”

两人在房间里坐下,南归语气很轻松地和朱竹聊天。魏栩生跟着南里燕出来,转身带上房门。

“我今天工作不忙,顺路来看看,”南里燕缓缓走下楼梯,“听咨询师反映,南归的表达能力还不错,就是有点内向。”

魏栩生跟在她后面,左手揣在口袋里,摩挲着某张光滑的薄片。

“你给南归找咨询师,只是为了治疗他的恐惧症吗?”他问。

南里燕脚步一顿,有些不满地回头看着他。

两人站在楼梯上,四目相对之间,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凝滞。

“你想说什么?”

魏栩生背靠着护栏,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真正的目的,是想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对吗?”

楼上隐隐传来南归和朱竹说话的声音,隔着房门还能听到一阵小小的笑声。

南里燕沉默地看着魏栩生,良久后,她笑了笑,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十分随意地坐下,倒了杯茶。

“我并不想,但这是南归自己的要求。”

她端着精致的瓷制茶杯,“他想要弄清头疼的原因,想知道忘记的事情。”

南里燕的面色沉下去,她垂眸盯着茶杯中飘着的茶叶,缓缓说道:

“我问他,你有勇气知道真相吗?如果想起来的东西是不开心的,你还会想去做吗?”

魏栩生在她的对面坐下,打量她的神色。

“南归说,会。他想变成一个勇敢的人。”

南里燕笑着抬起头,对上魏栩生审视的目光。男人的眉眼如同锋利的刀子,紧盯着她不放。

“这不合理。”魏栩生说。

南里燕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比起找咨询师,应该还有更加方便的办法吧。比如……问问自己的母亲?”

南里燕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魏栩生语气平淡,“他不记得自己六岁前发生的事,但你应该还记得吧?如果能带他故地重游,或是直接告诉他,应该对唤起记忆有更大的作用。”

“难道说,南归六岁前经历了什么,其实你也不知道?”

他的话说完后,南里燕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魏栩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势要从南里燕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害怕南里燕解雇他,他看得出南归对自己的依赖,那么他自然可以利用这份依赖作为筹码,为南归做更多的事。

南归在他心里,早就不只是一份工作了。

南里燕冷冷地收起笑容,把茶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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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同意让南归做心理治疗,但就我本人而言,我不希望他想起来,就这么简单。”

魏栩生蹙眉,想起南归头痛时露出的迷茫的表情。

“为什么?”

南里燕怒极反笑,“你问为什么?魏栩生,亏你问得出口。”

她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你没见过他身上那些伤口吗?”

魏栩生一愣,刚才的气势全都消散了。

他想起南归纤细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除此之外,还有不经意间看到的,南归腿上的许多小疤痕。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两手揣在口袋里。

“抱歉。”

南里燕皱着眉,“你今天的话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你不想让南归想起来,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魏栩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放在光滑的茶几上,缓缓递到南里燕跟前。

南里燕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抬起眼,满眼怒意地瞪着魏栩生,“你从哪里拿到的?”

魏栩生摩挲着过塑的照片,“只是借来的,我会还回去的。”

他的手指无意间点到某个位置,南里燕的视线也落在那人身上——落在那张与南归极其相似的脸上。

“其实……南归不是你的孩子吧?”魏栩生说。

随着“砰”地一声,茶杯被南里燕粗暴地搁在茶几上。

“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冷声道,“南归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婚前的私生子。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瞒着家族的人是保护他,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轻微地发抖,“至于这个人……她和南归没有关系。”

说到此处,南里燕的声音里已经有了狠意,“你听明白了吗?”

魏栩生愣怔片刻,他盯着照片上那张和南归过于相似的脸,心中的疑影根本无法消散。可再三犹豫过后,他还是率先低下头。

“对不起,”他收起照片,“这个我会还回去。关于这件事,我不会再问。”

二楼,南归的房间。

“南归,你上次的作业完成得很好,”朱竹十分随和地翘着二郎腿,“今天我们要开展新的练习,关于……你的幽闭恐惧症,你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听到某个词汇,南归下意识有些瑟缩。

“不用害怕,你现在很安全,”朱竹安抚着他,“今天的阳光也很好,你可以放心地和我聊天。你上次觉得特别害怕的时候,是在哪一天?”

幽闭恐惧症——南归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很久以前,他刚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一到夜晚他就害怕得哭个不停,一定要开着灯才能睡着。

后来,有一次家中停电,所有的灯都灭了。

南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阳台上的玻璃窗被撞出一个大窟窿,自己的额头也变得血流如注。

“他应该是有幽闭恐惧症。”

——当时医生是这么说的。

南归想了想,如实回答:“是上个月,我不小心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灯也坏了。是魏栩生把我救出来的。”

朱竹略微偏过头,“魏栩生……是刚才站在外面的那个人吗?”

南归点点头。“他力气可大了。”

闻言,朱竹忍不住笑了起来。“南归,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吗?”

“不知道,”南归不解,“可是很黑、很窄的地方,就是很可怕呀。光线变暗了,空气也没有了,会没有办法呼吸的。”

他说着,忽然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而且,有东西在黑暗里咬我。”南归认真说。

“咬你?”

朱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的意思是……当你处在黑暗或者狭窄的地方,你会觉得身上很痛?”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南归点点头。

朱竹的神色变得凝重,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什么。

“南归,关于为什么会痛,这个问题我现在很难回答,但是我想告诉你,没有东西在咬你,也并不是所有很黑很窄的地方都没有空气,”朱竹摩挲着随身携带的本子,“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一试。”

南归的脸色瞬间不好了。“不行不行,会出事的!”

“不会哦,”朱竹笑着,又拿出一支笔,递给他,“来,我们一起来列一个清单,就像玩桌游一样。你可以找一个队友帮你,和你一起完成。”

南归迟疑地看着朱竹递来的纸和笔,一时间对她的话十分怀疑。

真的不会死掉吗?已他多年的“经验”,在那种恐怖的地方待得太久,是绝对会因为缺氧死掉的。

可是,如果有魏栩生当队友的话,他应该能保护自己的吧?

南归纠结了许久,但想起自己对南里燕信誓旦旦说出的话,还是鼓起勇气接下了纸和笔。

“先写一条简单的吧,”朱竹笑着指导他,“比如……在开着门的衣柜里,待五分钟。”

南归像只猫似的,吓得浑身一激灵。

“……衣柜?”

“对,只需要五分钟,”朱竹笑着说,“很简单的。”

南归咽了咽口水。

他犹豫再三,一笔一划地写出几个有点颤抖的字。

1.在开着门的衣柜里待满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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