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该说不说, 貔貅的语气挺温和。

如果不是它的爪子正掐着自己的脖子,丁依估计自己会很愿意回答它的问题。

不远处,人鱼扑腾得像一条案板上的鱼。

火麒麟死死压在他的背上, 即使被小青龙咬住腿也岿然不动。

貔貅看着爪下的女孩。

银色小球在她周围四散, 她和球一起,融进了下方的阵法中。如果她就是那条龙,此刻刚好补上阵法缺的那一环。

可惜了。

它叹了口气。

“丁小姐, 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能干, 我要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 刚刚是我太过心急,才会冒犯了你。”

它慢慢松开了压在丁依喉咙的爪子。

“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容不得我不心急。”

貔貅的语调愈发温柔。

“黄龙自诩维系秩序,却把整个世界拖进失控里,相信丁小姐你也深受其扰。如今它的阵法濒临崩塌,答应帮忙的你师父却不见踪影, 人妖之间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现在就在这关键的时刻, 我们终于找到了黄龙的老巢。只差一环, 就能闭合阵法,直捣龙穴, 拯救这一切……”

火麒麟突然张口:“老大, 这里这么脏这么臭, 能是黄龙的老巢吗?之前不是说,黄龙庙是天下灵气最盛的地方……”

一道金光骤然甩出。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火麒麟整个身体已经被貔貅一尾巴抽飞出去,砸进下方堆积如山的垃圾里,腐烂发黑的垃圾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

丁依看着火麒麟在垃圾中苦苦挣扎,而她眼前的貔貅, 却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继续它的“演讲”。

“幸运的是,丁小姐你有这个能力补上这一环。一旦你补上这一环,你将成为所有妖怪的恩人,驭灵宗和你的师傅将以你为荣,经年以后,即便你的凡人之躯灰飞烟灭,妖怪们也会一直记得你。”

说着,它伏低小山般的身躯,注视着丁依问:“现在告诉我,你有办法联系上那条龙,对吗?”

丁依神色复杂地和貔貅对视了一会儿。

接着,她的手腕动了动,继而抬起手指。

“别信它!”人鱼尖叫起来。

刚刚火麒麟被抽飞,他得到自由后重新翻回小青龙背上,只是碍于貔貅的威压,一直在外围打转。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丁依,别答应它!谁知道这头貔貅后面会做什么!万一等事情一结束——”

貔貅微微抬起一根爪尖。

人鱼的声音瞬间被抽走,他整张脸涨红,捂着脖子疯狂干呕。

垃圾堆里的火麒麟已经重新挣扎着飞上天空,它浑身沾满污水地咆哮着冲上来,再次把人鱼从小青龙背上扑了下去。

丁依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但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缓慢勾勒出第一道灵气轨迹。

身后,那串银色小球随她的动作轻轻偏移,彼此之间逐渐形成某种隐约呼应。

貔貅很满意,尾巴摇了摇,空气中响起了铜钱碰撞的声音。

一切都在向它预想的方向发展,貔貅想。

说起来,当它披着金玺的人皮时,见证过很多最终失控的残局。

遇到问题时,大部分人会惊慌、会争吵、会推卸责任、会在关键时刻情绪崩溃,嘴上喊着“不能牺牲任何人”,最后却连局面都收拾不了。

能一锤定音的,总是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进的那个,哪怕过程中需要一定的牺牲。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永远是不被理解的。

所以,为了解决问题和达成目标,无论是做妖,还是做人,过程里说了多少谎话,牺牲了多少具体的个体,并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丁依还在一笔一画地画着传送阵。

下方的龙群还在垃圾场上方游荡,像一团被人反复搅乱却始终理不清的乱麻。

但在她的视野里,这团乱麻正在逐渐清晰。

貔貅说的没错,她确实已经被“黄龙”这个传说中的对手折磨了很久了。

它失控的阵法,那些废弃的龙王庙,走火入魔的小妖怪,接连发生的意外,阴雨连天的生活,点不了的外卖,不知道现在如何的梁凡,失约的叶瑾瑜,至今不见踪影的失控中的晦明……

甚至更早以前,以龙为根源的失控就在影响她生活的方向。

但在解决黄龙和龙群的问题之前,她还是想先解决貔貅。

永远不要共情领导。

这句糟心但实用的举世真理,是她一次次被张铭推出去顶锅后的血泪教训,你永远不知道上位者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后面,包藏着怎样自私的祸心。

刚刚,她不过些微的动摇,就导致了貔貅的原形毕露。从这头妖怪在温柔和暴虐切换自如的秉性来看,陶叔说的没错,它就是个彻头彻尾虚伪利己的妖怪。

如果她现在与貔貅谋黄龙,那在黄龙的问题解决之前,新的祸患就会爆发。

哪一个都绕不过去,那就一个个来。

但貔貅可不是好解决的对手,尤其对于一度连小蚌精都打不过的她来说。

如果她趁它还是金玺时,就在聚星传媒的办公室里放毒气,可能成功率还更高一些。

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也正在貔貅的眼皮子底下实施。

但这个方案只是靠她的猜想,并不十拿九稳。

要想最稳妥,最好还是能抓住一个貔貅的弱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快速消耗着她的体力。

直觉告诉她,貔貅的弱点就藏在她已经拥有的记忆里。

这片记忆之海中,逐渐浮现出陶叔的大脸。

……

一个妖行街乃至整个妖界都众所周知的秘密,饕餮非常讨厌貔貅。

修炼间隙和茶余饭后,陶叔总是抓着她和梁凡骂貔貅:

“奸商。”

“想钱想疯了。”

“抠门。”

“守财奴。”

“骗子。”

“搞传销的。”

“投机取巧。”

“做作!虚伪!”

“还爱打官腔。”

“官瘾特重!”

“话全被它说了。”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梁凡:“陶叔你词汇量挺丰富啊。”

就这样,陶叔还没骂完。

“它可真是掉钱眼里去了。你们知道,貔貅夜市那个用灵力换钱的阵法,有多一本万利?”

梁凡想了想:“你是说貔貅契印?”

“对!”

晦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顶嘴:“老陶,你是不是太愤世嫉俗了?那不就是一个支付系统嘛。用貔貅契约支付灵力,让貔貅抽点成也正常。阵法不要维护?夜市不要管理?凡人公司还要抽平台费呢。”

陶叔冷笑一声。

“你以为它真在维护秩序?放屁!我就说一个,有个老狐妖,在貔貅契印上做手脚,害得去它铺子里买东西的小妖怪被抽干了,这事我都知道了,貔貅能不知道?”

“什么手脚?”梁凡问。

“那老狐妖偷偷改了契印的阵法,把抽灵速度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客人一旦上钩,灵力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往外漏,又被貔貅契印的法术控制,不能轻易结束交易,轻一点灵脉受损,再重点,直接废了!你说貔貅坏不坏!太坏了!”

陶叔的语气铿锵有力,但晦明依旧不以为然:“那只老狐妖私下改的阵法,貔貅可能真不知道。”

“放屁!那自私鬼当然知道!只要貔貅契约还是它貔貅的阵法!想当初,小丁从我的五行阵闯入咱妖行街,我这边阵眼才刚一震,我人都还没走到门口呢,就已经知道有凡人闯进来了,根本不用谛听草跟你师父汇报!”

丁依正拿着一块新蛋糕,奶油差点蹭到鼻尖,没想到话题还能拐到自己身上。

“所以说,貔貅要是真想管,早就管了!它不管,就是因为舍不得断自己的财路!它呀,就是只进不出!”陶叔总结。

晦明努努嘴,不吭声了。

当年,陶叔开的这种吐槽小会上,梁凡总是提问,晦明总是顶嘴,而丁依大部分时间不插话,因为她的嘴全塞满了陶叔准备的蛋糕饼干。

……

丁依强行把自己从那段温暖的旧日子里抽离出来。

她的指尖还在继续画,但呼吸越来越不稳。回忆没有让她想起貔貅的弱点,倒是体力的急速流失正引得悲观的幽灵卷土重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沉,一丝熟悉的死气开始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

这次,蓝光没有反应,她的意识里只剩下她自己。

丁依强行稳住心神。

突然,她听到鹤妖犹豫地开口:“老板,你身上……怎么这么亮啊?”

亮?丁依指尖一顿。

什么“亮”?怎么这种时候问这个?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貔貅。

然后,她也愣住了。

确实,鹤妖问得没错。

貔貅的身上……怎么变得这么亮啊?

小狗咖啡馆里,店员还昏迷在地。

一只巴掌大的小貔貅已经爬上她的肩膀,开始舔舐她的太阳穴。

随着它舔舐的动作,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从店员额角缓慢抽离出来,顺着小貔貅张开的嘴,被一点点吞进去。下一秒,那些金雾又顺着它身体周围浮现出的细小阵法纹路,被传送向远方。

店员睁开眼时,眼中的惊恐已经消失。

“幻觉,对,是幻觉……”她喃喃道。

这样的场景,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

单面镜逐渐崩塌,而小貔貅们像一支昼夜不停运转的善后军队,它们疯狂舔舐、修补、吞咽、回收,把凡人的恐惧、震惊、崩溃、狂热,统统转化成能量。

金色的灵力洪流在城市上空汇聚进同一个庞大的阵法。

一个以貔貅为中心的阵法。

该怎么说呢?此刻的貔貅,刺眼到难以直视。

它亮得像一尊熊熊燃烧的神像,整个垃圾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老板,你身上……”鹤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貔貅原本一脸餍足,听到鹤妖的话,金色竖瞳里透出藏不住的不耐。

注意到它眼神的变化,鹤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还好,貔貅没有像对火麒麟一样,把它抽进垃圾堆。

它只是冰冷倨傲地扫了鹤妖一眼,斥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继续去盯着龙群!”

鹤妖低低应了一声,拍翅飞走。

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貔貅心底掠过一阵暴躁的杀意。

要不是手下无人,它根本看不上这些蠢货!

还问它怎么了?

呵呵,此刻这一切变化,本就在它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它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它清晰感觉到,那些凡人看见妖怪后产生的庞杂而沸腾的情绪灵力,正通过小貔貅的舔舐,源源不断汇入自己的貔貅阵法。那种充盈感,就像整个世界都在替自己呼吸。

它身上热得像被塞进了一整座正在熔化的金炉,感觉自己强大得无以复加。只要最后那条龙归位,新的秩序将彻底覆盖这个龙族维系的旧世界。

它,貔貅,将代替黄龙,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想到这里,它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丁依:“你怎么还没好?快把那条龙带来!”

丁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随着最后一道灵气轨迹在空中缓慢合拢,五行光纹从她指下亮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在阵法即将彻底成型的前一刻,她掏出那些从家里扒下来的符纸,往外一撒。如同那天她在半空中抛出的陶叔的卷轴一样,符纸和光纹在雨中交汇,交错的线条延展开来,五行符号依次亮起。

最终,所有轨迹缓缓闭合,拼成一道薄而明亮的“门”,刚好位于龙群阵法那块空缺的上方。

丁依的视野边缘已经一片黑暗,她死死盯着自己指尖最后那一点灵光,不敢多分一点心神。

成败只在这一瞬。

她听到,貔貅的喘息声变大了。

远处城市上空汇聚而来的灵力洪流明显加快,像无数条河,把奔涌而来的灵力同时倒灌进貔貅的体内。

它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它分不清自己的沸腾,是因为即将完成的夙愿,还是因为涌入身体的灵力。

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反正,它注定将提前采下属于它的胜利的果实。

貔貅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它的前爪刚踏上那道“门”的边缘,门上的五行光纹便轻轻一荡。

它没有察觉异样,只觉得阵法终于回应了自己,尾巴越摇越快,铜钱碰撞声连成一片。

丁依不合时宜地想:还怪可爱的。

这时,貔貅的尾巴骤然僵住。

它的金色竖瞳紧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半空中,那道“门”中,五行光纹从边缘弹出,化作一圈圈金色锁链,缠住它的前爪、脖颈和胸腹。

顺着这些锁链,刚刚涌入它身体的灵力,又开始快速流失。

不对!

貔貅对丁依怒吼:“你做了什么?这个阵法为什么会反向抽我的灵力?”

看到丁依嘴角上扬,它猛地暴怒,巨大的兽爪轰然拍向她。

丁依早有预料。她身体一偏,顺着这波灵力滑出去,勉强用悬浮咒稳住自己后,她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说话!”貔貅大吼。

她当然没法说话。

首先,她的喉咙确实说不出话。

其次,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阵法是她画的,但她刚刚也没答应貔貅,自己要画哪个阵法,所以没有自证的必要。

最后,她第一次试着画这个阵法,还不确定这个阵法会不会起效,起效了具体又是什么效果。

毕竟,这是黄龙的阵法。

她的嘴角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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