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经历?

大多数普通小孩能做到的事, 你都做不了。

即便你努力模仿别人,也模仿不出所以然。

在失败——模仿,模仿——失败的循环中, 你日复一日被挫败感折磨。在你收获到的那些假装痛心疾首的批评中, 其实带着一丝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得意:你果然是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终于也有一件能做到的事情。

只是, 这件事, 在那些批评你的大人们看来,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甚至于,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件“事”。

比如,能“看见”妖怪。

对丁依来说,学会在脑中和蓝光——她现在已经知道它是龙——沟通,再简单不过, 甚至比通过点头歪头来和他沟通还简单得多。

十五岁那年, 那个被晦明误打误撞带入镜花溪下的世界的凡人小女孩, 狼狈不堪地站在“妖行街”的牌坊下时,她站在来往的妖怪们之间, 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它们没有恶意, 只是在好奇, 这让紧张的丁依逐渐放松下来。

叶瑾瑜来到她面前,指间浮着一点白光, 叹息一声,准备好让她遗忘这一切。

在白光碰到她额头前,丁依突然开口。

“你也看得到吧。”

“什么?”

叶瑾瑜有点惊讶。

她的手缩回来一点。

“你也看得到吧。”丁依有些倔强地重复了一次问题。

“看得到什么?”

“裹在我身上的黑气。”

她比了比脑子和前胸后背。

“它们,我是说那些黑气, 主要缠在我这里,我倒是不害怕它们,就是觉得很不舒服。”她犹豫了一下,“所以我不是脑子有病。”

叶瑾瑜想了想,找来了陶叔。

陶叔看到丁依,啧啧称奇:“对,她身上确实是死气,不过,上一个能肉眼看到死气的凡人,还是安家人。”

叶瑾瑜的手彻底放下了。

她有一坏一好两个消息,准备等女孩长大后再告诉她。

坏消息是,其实她和女孩的妈妈一样,看不出她身上缠绕的死气。刚刚女孩妈妈把女孩领来时,她确实以为对面站着的不过一个普通的叛逆期少女,她的计划是随手做一场安神驱邪的小法事,安抚一下这位焦虑的母亲,顺便收一笔佣金。

但好消息是,能看到死气,意味着她对灵气、妖气、所有天地间细微的气息流动都有近乎本能的感知天赋。

叶瑾瑜决定收这个女孩为徒。

……

丁依在意识里静静等待蓝光的回答。

它闪烁了一阵,又缓缓变暗。

「你希望我不要去,是吗?」

这次,它亮着,不动了。

丁依看着前方越来越密的雨幕,又看了看身后那两颗不安分的小球。龙群还在前进,小青龙还在迷茫,人鱼还在碎碎念。

她对蓝光说:「你在那里等我,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会搞定的。」

她嘴里的“大人”,现在是她自己了。

龙在蛋糕店的桌子前坐下了。因为在门口站得实在太久,店员邀请他多坐一会,等雨小点再离开,还给他泡了一壶茶。

热茶有一股甜甜的果香,蒸汽一缕一缕升起,把他的面容熏得模糊。

他在害怕吗?

“这座龙王庙,是变成这个村的垃圾场了?”老杨问他哥。

杨光河无言。看着堆到庙门旁的垃圾,他唯有叹息。

走访龙王庙多年,他常见到这些废弃庙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年,这些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衰败,所以对这部拍摄龙王庙的纪录片的筹备进度,杨光河比弟弟还着急。

突然,狂风大作。

“什么情况?”

赵叮当的伞一下子飞走了,老杨的雨衣也被狂风掀起,啪地抽在他脸上。

杨光河赶紧招呼:“别慌,快进庙里。”

两人跟着他一起往龙王庙里冲。

“哎哟,你干嘛!”

老杨撞上了突然停下的杨光河,十分不满。

杨光河仰着头看着天空,答非所问:“光江,你带摄像机了吗?”

“没带,咋了?”

“我……好像看见龙了。”

龙群掠过庙顶,飞入山中。

人鱼注意到,龙群一直在往北飞,方向离海越来越远。

雨中的山林渐渐铺展开来。起伏的山脊被雨雾冲淡,树冠连成深黑色的海,天地忽然变得开阔。回首一望,城市的高楼已经彻底消失。

在忙碌的劳作中,丁依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赶上了龙群的先头部队。

火麒麟落在最后,也最先看到她和人鱼。

“你们干嘛呢?”它问。

白光小狗正丝滑地从一条龙的后颈钻出来,把一颗银色小球吐进丁依的手心。

“呃,进行一些外科手术,”回答的是人鱼。

他死死揪着小青龙的鬃毛控制方向,不时回头驱赶后面那几条又开始乱飘的龙,忙得像一条牧羊犬。

丁依的形象则有些可疑。她身后悬着一长串银色小球,让她像个非法出诊的赤脚大夫。

她验货似地掂了掂手心里这颗,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抬手时都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缓。

白光小狗一次次进出龙身,也在一点点抽空她的体力。通俗一点讲,她有点累了。

猛吸一口清凉的冷空气,她逼自己打起精神。

听完人鱼讲述前因后果,火麒麟一愣一愣,鹤妖怀疑地绕着丁依飞了半圈,金玺则神情莫测,只看着她的动作。

正当白光小狗准备钻进下一条龙的身体中时,一道金光逼停了它。

金玺看着丁依:“停下吧,丁小姐。”

她收回白光小狗,抬眼盯着他。

注意到她的警戒,金玺叹了口气:“不是不让你治,但至少,给我们留几条完整的龙。”

金玺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串小球,声音放缓了些。

“我们还不知道龙群为什么倾巢而出,汇聚成群一起迁徙,更不知道这颗球是什么用,要是你把龙群的小球全摘了,再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万一龙群迷路——那可就糟了。是吧?”

丁依还绷着肩膀,人鱼先被他说动了。

该说不说,自从这些龙被摘了球,方向感确实有些差。

何况,他赶龙也确实挺累的。

想到这里,人鱼凑到丁依耳边想劝她。

可话没说出口,他自己先干呕起来。

“呕,这鬼地方,也太臭了!”

确实,这里太臭了。

腐肉、淤泥、雨水和不知名的废弃物一起混合发酵的气味就黏在鼻腔里不肯散。

丁依也抬手掩住口鼻,望向脚下。

从越过最近那个山头开始,原本辽阔的山林不知何时消失了,龙群进入的上空,是一片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深山里见到的场景。

一片一望无际的垃圾场。

……

停业的小狗咖啡馆里,一道弹射的黑影撞翻了桌上的电子表。

“食画鬼!你给我安分点,别像喝醉了似的!”被撞翻的噬信灵抗议。

“让它去吧,空气里的灵力浓度太高,它控制不住是正常的。”

戌铃正襟危坐。

他面色平静,眼睛却亮得惊人。

龙炸开后的灵力粉末散布到整个世界,不只是食画鬼,整个妖怪世界都在躁动。

一阵灵力的波动掠过门口,咖啡店的玻璃门轻轻一颤。

明明门口没有人影,却仿佛被什么推了一下,无声地开出了一条极细的缝。

有什么贴着缝隙滑了出去。

下一瞬,那条缝又悄然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旺旺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吠叫着想冲出去。

戌铃叫住它:“别管它,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罢了,我们自己守好这个阵法的节点就行。”

……

被金玺这个乌鸦嘴说中了,龙群陷入了死胡同。

它们开始在这片垃圾的“海洋”上兜圈子。

还不熟悉镜花溪的后山时,丁依经常迷路,那时她学会了用灵气的流向来辨别方向。

而妖怪天生能逐气而行,龙群不该在这里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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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干扰了它们的判断。

雪上加霜,兜到第十二圈的时候,龙群开始分流。

“怎么说,还跟吗?”鹤妖问。

“跟。”金玺说。

“跟哪条?”

“哪条都跟。”

“不可能,没有一条龙的方向是一样的。”

“那就跟最头上的那条。”

“哪条是‘最头上的那条’?你倒是指一个啊。”

垃圾场的臭味、让羽毛湿透的大雨、混乱的龙群,还有空气里升高的灵力浓度,让以灵力为食的妖怪们的情绪都比往常更加浮躁。

察觉到鹤妖语气中的火药味,金玺不出声了。

丁依默默观察,没想到他还是个愿意退让的领导。

鹤妖说的没错,所有龙都在打转交错,这样一团乱麻,属实找不到头,更找不着尾。

丁依偷偷掐着悬浮咒上升到高空,主动远离争端。

对于金玺和鹤妖这对上下级的内部纠纷,她可不想参与。

这一天太漫长,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而且,她也有点怕他们想起自己“手术”的事,把锅甩到她头上。

高处的视野又是另一副样子。

她静静俯瞰这片“垃圾场”,思考这里的山原本会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被人一点点堆成这样一片恶臭的垃圾场。

按照她原本的推测,龙群的最终目的地本应该是黄龙庙。而黄龙庙,原本是传说中天地间灵气最盛的地方。

黄龙,真的会在这吗?

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自从龙群开始迷路,丁依身后的小球也开始躁动。

有的向左偏移,有的向右拉扯,撞击在一起发出声音,也像是吵架似的。

联想到这个比喻,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背后取下这串小球,让它们在自己面前散开。

看着它们乱晃的样子,她灵光一闪,下意识伸出手指,沿着它们的行动轨迹来回在虚空中描摹。

起初,她只是随手比划,后来越画越快,指尖像被什么牵着,反复修正那些偏移的线。

天色慢慢变化。

等她终于试着把最后两道线接起来时,她已经眼冒金星,身子一晃,悬浮咒涣散,她猛地下坠。

还好,一股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

确认她能够自己悬浮,金玺才松手。

他递给她一颗糖:“垫一下吧,丁小姐。”

没想到他会随身携带凡人的食物。

天已经彻底黑了,金玺抬手放出一团金色灵火,悬在两人头顶,像一盏临时点亮的灯,让丁依可以看清手里的糖纸。

她剥开糖纸,把里面的巧克力放入嘴中。

等她咽下巧克力,金玺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状况。确认她没事后,他开口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丁依有些犹豫,她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脚底的龙群仍在垃圾场上空缓慢游走、盘旋,它们的龙鳞发亮,组成了一幅巨大而抽象的荧光壁画,十分美丽。

金玺耸耸肩。“没关系,不过是又白忙一场,这么多年来,为了维持人和妖之间的平衡,这样的事情我不知经历了多少。”对这个结果,他轻易接受的态度,反而让丁依有点不是滋味。

巧克力的甜味还没有彻底消失。

丁依想了想,对他摇摇头。

“嗯?”金玺笑道,“什么意思?”

丁依一把放开所有小球,然后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不断移动。

小球的牵引方向与龙群的飞行轨迹一一勾连。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逐渐叠合,逐渐被她的手拼出复杂的五行脉络。

蓝光,突然在丁依脑海中亮了。

丁依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但体力快速下降,她的大脑也疲惫不堪,对危机的直觉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飘走。

“一个阵法?”金玺问。

他的金色瞳孔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很有价值的发现,丁小姐,不得不说,你确实比我那两个下属能干多了。”

他的脚下,鹤妖和火麒麟依旧跟着龙影乱转,显然还没有任何头绪。

“不过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发现的这个阵法,是残缺的。我常年维持阵法,对阵法中灵力回路的闭合方式最熟悉不过,它不是把节点摆进去就行,而是需要灵气脉络首尾相接。你看——”

金玺在虚空一点。

那些丁依见过的小貔貅再次出现,沿着他指尖的轨迹奔跑,在空中留下金色的碎光。像个助教一样,把她那几条最乱的线一一理顺。

“而这一段灵流明明已经接上,却还是在回转时散开,说明少了一个能把阵法拴住的锚点。”

最后,他抬手在半空那片轨迹上点出一处。

“所以我才说这里缺了一个阵眼,如果不补上,这个阵法不可能真正闭合。”

不得不说,金玺耐心的态度让丁依回想起给十五岁的她上课时的叶瑾瑜。

得出结论后,金玺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推算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皱起眉头。

“不过,确实没有比阵法更合理的猜测了。如果龙群真的是在完成一个阵法的话……”

他俯视龙群。

“真奇怪,所有龙都在这里了吗?按理说,只要再补一个点作为主轴,就能……”

金玺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丁依的脑海中,蓝光的闪烁快到连成一片。

金光炸开得很突然,她下意识挡住眼睛。

而对面已经倾轧下来。

眼前,兽首狰狞。

它的额角生着向后弯曲的巨角,獠牙从它的唇边刺出,雨水落在它覆盖全身的暗金鳞甲上,瞬间被蒸成雾气。

“金玺”只是它随手披上的一层人皮,真正的貔貅终于苏醒。

它的金色竖瞳过于刺眼,让丁依感到一阵晕眩。

她模糊地看到眼前的獠牙缓缓开合,然后吐出一句人声:

“丁小姐,劳烦告知一下,你的那条龙在哪里?”

……

哒哒哒。

旺旺摇着尾巴朝咖啡馆门口跑去,准备迎接新客人。

“谁?”

没有看到来人的灵能,戌铃警戒起来。

答案很快揭晓。

玻璃门被一只纤细的胳膊推开,女生的头探进来,是隔壁蛋糕店的店员。

她高兴地摸了摸旺旺的头,才和戌铃说话:“你们这儿有来一位蓝头发的客人吗?他在我们店买了蛋糕,本来坐在店里等雨停,结果突然走了。”

说着,她拎起手上的蛋糕:“喏,他的蛋糕都忘了拿。”

戌铃已经“熄灭”双眼,听到“蓝头发的客人”,他扬了扬眉毛,正要回话,一团黏稠的黑影突然从天花板落下,把他糊了个满头。

这团黑影像一滩被打翻的墨汁,偏偏又从墨汁里伸出几条细细的手脚,抱着他的脸乱爬,一会儿长出半张惨白的人脸,一会儿又塌回黑泥,嘴巴咧到耳根,发出无声的怪笑。

是“嗑”了太多灵力的食画鬼。它兴奋得从墙上掉了下来,抱着戌铃发起了疯。

店员呆了一秒,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旺旺“汪”地扑上去,用身体垫了一下,才没让她后脑勺直接磕到地板。

电子表里的噬信灵意识到不对。

“她这是……看到食画鬼了?”

……

妖妖灵小居的旧床上,梁凡额角的血已经止住,脸色却白得像纸,双眼紧紧闭着,人一动不动。

墙上的万象妖踪图正疯狂闪烁。原本零星亮起的光点,此刻像被点燃的霉菌一样大片蔓延。

“乱成一锅,干脆煮了吃了吧。”老陶吐槽。

叶瑾瑜看了眼万象妖踪图,又看了眼昏迷中的梁凡,站起身。

老陶按下她:“你留下陪他,我来解决外面的事。”

“你?你准备怎么解决?”

“其实我觉得,貔貅那老东西不用解决,反正照这样下去……但以防万一的话——”

老陶从袖里乾坤中抽出一枚旧铜片,指尖利甲伸出,划破他自己的指腹。

血滴上铜片,浮现出一个锁孔,继而延展出一整个带着锁的木匣。木匣外贴着三道旧符,符纸已经发黄,却仍闪着灵光。

“我想请安小小姐,打开这本《百妖经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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