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暗红的光芒如同一片浓稠的沼泽, 缓慢地淹没了丁依。

陷下去的瞬间,她在心中默念墨七的话,提醒自己保持情绪稳定。

下一秒, 突然有一根烧红的针刺入她的头顶, 仿佛要撬开她的灵脉,她的百汇穴像要爆裂开来。

好疼!

剧痛炸开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她如同一尾无助的小鱼, 被卷入了狂暴的湍流之中。

水流封堵住她的视线、声音, 以及呼吸。

彻底的黑暗, 绝望,旋转和撕扯。

与此同时,那根针好像扎进了她的灵脉里,在她的灵识中游走,疼得她如同被万千蚂蚁啃噬。

灵脉……她的灵脉,不是封住了吗?

但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 她太疼了。

湍急的暗流中, 丁依费力地蜷缩着身体, 抵抗着灵脉里那根针带来的疼痛。

可她越抵抗,水流越湍急, 她越被水流撕扯, 疼痛就越剧烈。

而且, 没了灵脉的她使不出避水诀,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 胸口憋得像要炸开,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可恶!墨七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锁龙阵里还有淹死的风险——

“丁依, 放松下来,不要抵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丁依反应过来,那声音是在对自己说话。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有些年纪了,大概是位年迈的女性,也许跟丁依奶奶差不多年纪。

和杨守娣一贯尖声挑刺的语气不同,这位年迈女声的语调温和而平静,但却仍然激起了丁依内心隐隐的怒意。因为在水里,她不得不紧闭着嘴,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都要窒息了,你竟然还叫我放松?」

神奇的是,这年迈女声好像听见了丁依心底的话。

她并不生气,也不着急,而是安抚道:“要窒息了?那这样,丁依,你试着呼吸一下,像这样,呼——吸——”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与肆虐的湍流格格不入,有一种奇异的磁场,抚平了丁依下意识反驳的念头,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她的话。

她紧闭着眼,试着在水流中呼吸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空气,奇迹般涌入她的口鼻。

居然真的可以!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肺已经停不下来地在用力吸入空气。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随着她开始规律的呼吸,灵脉中的疼痛减轻了,裹挟着她的湍流也压力骤减,速度慢了下来。

希望的火苗从丁依心底燃起。

也许她可以试着从这湍流中游走,逃出锁龙阵。

可没等她动作,她脑中又接二连三升起另外的念头,阻止她付出行动。

「她没了灵脉护体,怎么逃出锁龙阵?」

「墨七说过,她这样封了灵脉的凡人,正适合进这锁龙阵。」

「切,墨七骗了她,刚刚她差点淹死。」

……

灵脉里的那根针猛地一窜,如同活物般直刺她的神魂深处,剧痛让她几乎眼前一黑。

丁依又一次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疼痛灼烧她的意志,任凭再度变得湍急的水流带着自己随波逐流。

“咦,丁依,你怎么又不呼吸?”

那个年迈的女声又说话了。

丁依才发现,自己又忘记了呼吸。

这时,她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一个年纪颇轻的小女孩:

“师父!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是凡人,在水里不能呼吸,你干嘛老逼我!”

那年迈女声笑出声来。原来她是那小女孩的师父。

“不能怪我,一来,我可没有逼你,只是提醒一句,你要是硬撑着不肯呼吸把自己憋坏了,我可不管。二来,那并不是水,只是你灵力失控后的幻象。”

那小女孩不信,“怎么可能!那水流可急了,把我的头发都——”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惊呼起来,“哎?我的头发怎么是干的?”

那位师父又呵呵地笑了,她总是笑,好像世界上没什么让她着急的事。

“是啊,因为那只是灵力失控的幻象。”

小女孩将信将疑,“所以,从我在镜花溪边盘腿坐下开始,就是幻象?”

“这里嘛,还不是幻象。”

“那从我打坐运气,闭上眼后,就是幻象?”

“这里呢,也不是幻象。”

“那……从镜花溪的水漫上来,我呛水了开始,肯定是幻象了吧?”

“不对,早在那之前,你就已经进入幻象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抽筋那一下!那一下之后,水就涨起来。是不是,师父?”女孩的声音激动起来。

师父只是笑,没有正面回答。

逼得女孩大叫道:“烦死了!究竟从哪里开始是幻象的啊!”

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丁依的脑子里,照亮混沌的记忆。

那位总是笑的师父,是叶瑾瑜。

而那个无能狂怒的小女孩,是十五岁时,第一次学习运行灵脉时的丁依自己。

黑暗的地底阵法中,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并非水流,而是翻涌不休的暗红,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灼热得好似地底岩浆。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在丁依睁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猎物的苏醒,骤然沸腾,向她扑来。

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烧感,灵脉随之剧痛。

这一次,丁依没有任凭它们牵动自己的情绪,她卸下所有本能的反抗,将全部心神凝聚于一点:呼吸。

呼。

吸。

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趋于平稳,周围的沸腾缓慢地平息。

丁依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腕。

墨七没有骗她。

她的肉身,确实并未置身于真实的险境。

锁龙阵外。

龙王庙上方的天空阴得异常,引得几位经过附近的老人嘀嘀咕咕。

在屏蔽了凡人视线的结界内,气氛远比天气更加阴沉。

嘭——

年轻的银龙,再次疯狂地撞向墨七。

它冰蓝的竖瞳因为充血而发红,盘旋的身躯裹挟着灵力化作的冰锥风刃,齐齐向墨七射去。

墨七依旧维持人形。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面对龙的猛攻,他没有移动脚步,甚至还有余力调整了一下脑后固定头发的抓夹。

然后他袍袖轻拂,便将龙的攻击无声无息地化解。

与墨七轻松惬意的状态形成对比的,是龙撕裂的贯穿伤。

那道被灵力暂时护住的伤口,此刻严重崩裂,血滴从空中纷纷洒落。

当龙再次凝聚全力,准备扑上来时,墨七终于不再只是化解。

他的身影倏然消失,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龙的正前方,距离近在咫尺。

墨七没有攻击,只是抬起一根食指,狠狠点在了龙不断淌血的伤口正中。

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它为这一击凝聚的灵力再次被溃散。

墨七没有松开手。

他的手指微曲,骤然发力,抠下了龙伤口旁碎裂的鳞片。

瞬间,龙痛得缩紧身体,怒吼贯穿云霄。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远处的县档案馆里,杨光河忧愁地望向窗外突然倾盆的大雨,“这潭州市的天气预报啊,真是没一天准的。”

雨水和着龙的血,淌红了潭州市龙王庙的地砖。

年轻的银龙彻底陷入了暴走。

龙身在结界里疯狂撞击,碎鳞和着龙血飞溅,肆意发泄打不赢墨七的愤怒。

墨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当银龙终于耗尽了体力,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抬起怒火燃烧的蓝眸望向他时,他才举起拔下的鲜血淋漓的龙鳞,向对方示意。

“看这血。”

墨七的红眸平静地穿透龙的暴怒和狂躁。

“龙族每一枚鳞片,每一滴血肉,都是凡人求之不得的灵药。你本可以把这些都化成保护她的力气,可现在,你却在用它更快地伤害你自己。”

银龙不知听懂了没,仍是凶狠地对他龇牙。

墨七摇了摇头,把鳞片攥回掌心。

哎,年轻人啊……

“你就这么想进去找她?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她,需要你吗?”

墨七注视着银龙的蓝眸。

银龙没有回答。

那双如惊涛一样愤怒的蓝色眼睛中,浮现了一丝茫然。

墨七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但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不,其实你也清楚,她根本就不需要你。”

听到这句,银龙的表情极度纠结,像在冲击和迷茫中反复撕扯。

最后,它实在想不明白,只好陡然爆发出一声高昂的龙吟,像是在纯粹地发泄自己复杂的情绪。

高强度的声波震碎了龙王庙的庙檐,而它因为进攻姿态而高高竖起的银色龙尾也猛地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它终于消停了。

墨七立于云端,悠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结果。

他早就明白,龙的愤怒,不过是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本能反应。毕竟是刚刚入世的年轻小龙,情绪调节能力差一点也很正常,他能理解。

只不过……他看着杂碎的地砖,和碎裂的呜咽,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会儿善后的工作,可不轻松啊。

锁龙阵中,纵然识破了幻象,丁依却仍然困在其中。

常年与幻象缠斗,她很清楚,看破仅仅是开始。如何走出去,才是真正的考验。

十五岁那年,叶瑾瑜的话言犹在耳。

“你有天分,但杂念太重,容易走火入魔。”

“我教你两招,第一招是自封灵脉,但我希望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可惜,丁依上次提前用了这招,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现在也用不上了。

叶瑾瑜教她的第二招是什么?

“想一个锚点,能让你离开幻象、回到真实的锚点。”

“那个锚点,是你心中觉得的,全世界最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比如说你的家……好好好,头别摇了,摇得为师都晕了……那你自己想想吧,除了家之外,还有什么能做你的锚点。”

“总之,用你的灵识紧紧抓住那个锚点,像握住一根绳子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幻象中扯出去。”

也许是叶瑾瑜的洗脑太成功,这些年来,丁依时不时地就陷入担忧自己走火入魔的恐惧。

每当这时,她就会练习这两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自封灵脉的手法,她不知练了几千几万遍,早已滚瓜乱熟,才会在那天面对金蟾精时,行云流水地就使了出来。

至于锚点……

丁依把思绪沉入心底,去想象叶瑾瑜说的那根“绳子”。

风吹过苹果树精的树冠,陶叔摘了一颗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人鱼发脾气时漏水的地板,物业打来的电话。

九头乌鸦的九个头一起聊八卦,吵得她忍不住拧起眉毛。

小桃源里,看到狗妖旺旺的眼睛终于恢复光明的那一刻。

过年,挤满妖行街的山魈、年兽崽子和小灯笼精。

戌铃烤的棉花糖。

叶瑾瑜的蓝色贝雷帽。

晦明一脸瞧不起梁凡和叶瑾瑜的蠢把戏,但还是跟着他们一起整蛊自己。

……

丁依把这些“锚点”,一颗颗的,像串珍珠项链一样,串到那条绳索上。

只差最后一颗,她就能走出幻象。

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柠檬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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