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被一股力量重重一扯, 丁依仿佛从高空中坠落。

落地的瞬间,她陡然睁开了眼。

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额头上。

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整张脸都湿了。

周围的环境很黑, 很暗, 还很冷。

“阿嚏!”

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喷嚏。

「你终于醒啦!」

一声惊呼, 在她的手腕上响起。

即便电子音已经过滤掉了大部分情感,她还是能从声音中听出噬信灵的兴奋。

丁依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遗憾的是,这次她还是没搞清楚,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是幻象的。

她撑起身来,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巨大石洞里的水潭边。眼前, 是一大片黑暗的水面, 水面中央,浮着一块小小的孤岛, 上满横七竖八地穿着锁链。

石窟、水潭、锁链, 一切都和金蟾精的石窟幻境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 是锁链里没有绑着一条……一条龙。

虽然每根锁链都绷得紧紧的,里面却空空荡荡的。

不过, 锁链边的空地上,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凡人男孩,正倒地不起,像是昏迷了一般。

丁依眯眼细看。

噢, 果然是她那被妖怪附身的衰仔弟弟,丁立。

此刻,丁立的下半身浸在潭水里,校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沾在苍白的脸颊边,像条被浪头打懵后冲上岸的鱼,一动不动。

丁依刚起了身,只听噬信灵又出声了:

不用担心,食画鬼说你弟弟没事。」

话音未落,丁依已经稳稳坐了回去。

对一个姐姐而言,讨人厌的叛逆期弟弟看起来最顺眼的时候,就是他安详地处于昏迷中的时候,即便这个昏迷方式,看起来对他本人来说并不太舒服。

“食画鬼是谁?”

丁依注意到,噬信灵的话里出现了新名字。

电子表里没有马上传来回答,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响起。

噬信灵似乎和谁交流了一番,才想起回答丁依的问题:「你刚刚问了什么?哦!你问食画鬼?它也是被画中龙吞掉的小妖怪之一。」

丁依捕捉到信息,继续问:“所以,被画中龙吞掉的妖怪,都已经被它吐出来了?”

「对,画中龙和我们一起进入这阵中后,那潭水中央的锁链立刻就起了反应,把画中龙锁了起来。」

丁依立刻扭头看向潭中央。

「不过,你可能看不到,因为画中龙的原身是画,锁起来后也还是平的,不过,我这边能看到,锁链底下是一幅石刻壁画。」

噬信灵猜到了丁依在想什么。

“所以,画中龙被锁起来后,就把它吞掉的妖怪,还有我弟弟,都吐出来了?”

「对,我本来担心那些妖怪被吐出来后,也会被锁龙阵一起锁起来,好在并没有,只是它们目前都状态不佳,只能勉强维持虚弱的原身。」

被吐出来的妖怪都是原身,丁依也看不到它们。

“苹果树精出来了吧?”她问。

「出来了,它正靠在你背后呢。」

丁依依稀听到一阵树枝的簌簌作响。她转身,对着虚空点点头,算是和苹果树精打招呼。

她又问:“地锦君呢?”

电子表屏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快速检索信息。

几秒后,噬信灵遗憾地回答:「我不知道地锦君是哪位,抱歉,太多妖怪了,不过,你身后那株苹果树正在上下摇动它的树冠,应该是点头的意思,估计那位地什么君,也出来了吧。」

“太多妖怪了?”丁依转头,“究竟有多少妖怪在我周围?”

「数不清,反正,整个洞的岸上都挤满了,除了潭水里,那里有点邪门,锁龙阵的力量太强了,妖怪们都待不住,」噬信灵道,「啧,这画中龙可真是个大胃王,我看到也吓了一跳,吃这么多,也不知道它到底消化了几个,贪多嚼不烂啊!」

丁依环顾自己空荡荡的周围,想象这里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妖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默默祈祷,这些妖怪的原身最好都像苹果树精一样形貌可爱。

也许锁龙阵没有锁住这些妖怪,就是因为数量太多了。

这时,潭中央的锁链突然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伴随这动静,一阵浓烈的柠檬香味飘来。

其实,从丁依醒来,这柠檬味就没有一刻消散,她心里本就在意,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噬信灵:“话说,那孩子也在这儿吗?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哪个孩子?你弟弟?那个脸很臭的凡人男孩。」噬信灵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丁依忍不住皱眉,“是那个蓝头发的男孩。”

噬信灵才知道她说的是龙。

「他?他不是被巡狩使给留在阵外了吗,就在我俩面前,怎么,你不记得了?」它的声音犹豫起来,「话说……刚刚你晕倒了好久……嗯……还好吗?」

丁依意识到对方在怀疑自己脑袋不清醒,看来,那孩子并不在这里,她及时收住话头。

“抱歉,刚醒,可能脑袋有点懵。”

但柠檬味还在源源不断地钻入丁依的鼻子。她实在疑惑,又换了种方式问:

“那或者……你有闻到什么香味吗?”

「喔!香味!又是香味!」噬信灵提高了音量。

听它的意思,香味,似乎是玄机所在。

「当然,我们当然会闻到香味。」噬信灵继续道。

“为什么?”

「因为画中龙,就是用香味,把这洞里的妖怪,都给吸引过来的。」

说到这里,噬信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身旁的食画鬼。

这个不成器的,明明已经被画中龙吞了一回了,居然现在还会被它散发出的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真是邪了门了,这画中龙甚至都没有眼睛,怎么这么精准地猜到别人喜欢什么气味的?

听噬信灵慢慢解释后,丁依大概懂了。

所以,每个人每个妖,从画中龙身上闻到的香味是不一样的,但相同之处是,它们闻到的,都是它们喜欢的味道。

看来,这画中龙,有极强的窥探人心的能力。

其实,这样说来,倒也合理。

作为一幅壁画,画中龙刚产生灵识时,极有可能无法移动。香味对人对妖,都有极大的吸引力,尤其它居然还有“对症下香”的能力。

用这种方式,画中龙把它们骗来龙王庙,骗入自己的腹中,吸收它们的灵力和能量,换取自己离开龙王庙、获取实体的灵能。

既然如此,丁依头顶又冒出问号。

她闻到的……怎么会是柠檬味?

应该是甜香味才对吧,比如说奶油的香味?或者刚烤好的蛋糕香味?

看来,这画中龙窥探人心时,也并非百发百中。

那边,锁链还在不断晃动。

香气跟着一波一波传来,即使看不见妖怪们的动静,丁依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骚动。

看来得快点出阵和墨七汇合,才能安心。

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潭中央走去。

随着丁依的靠近,锁链停住了,柠檬香味却骤然浓烈,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散发着甜香的网,兜头向丁依罩来。

她明知道那是陷阱,还是迷糊了一瞬。

下一秒,锁链突然向她飞起,潭水激荡,她赶紧退后了几步。

「哎,小心!」

噬信灵惊呼。丁依看不到,它可是看的到的。就刚刚,原本被绑在锁链中央的石刻壁画,突然如同一张人皮般飞起,试图裹住丁依,把她拖入阵中。

太吓人了。

丁依平复心神,换了个方向,试图重新靠近阵中。

然而,锁链再次起飞,这次她被绊住脚踝,连滚带爬地才躲开。

「看来,这画中龙还贼心不死,既然暂时拿它没办法,要不咱们先退回去吧。」

噬信灵忍不住开口。

丁依本就有点着急上头,被噬信灵一催,心气更是往上浮。

这时,察觉到自己头顶的百汇穴隐隐作痛,想起刚刚自己误入幻象前的经历,她立刻警觉起来。

她退后两三步,差不多远离画中龙的攻击范围,就地闭上眼,开始呼吸吐纳,将翻涌的心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见丁依突然站定闭眼,噬信灵吓了一跳,不断呼唤她「喂!喂!你怎么了!」生怕她在这个时候再昏倒。

还好,没两秒,丁依就睁开了眼睛。

“我没事。”她安慰噬信灵,显然是听到了它刚刚的呼唤。

噬信灵安下心来。「那我们先撤回岸边吧。」

“嗯好,不过……那香味……你还闻得到吗?”

「香味?你是说,画中龙散发出来引诱我们的诱引?」

噬信灵像是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似的。

「这么浓,怎么可能闻不到?」

是吗?可她现在闻不到了。

丁依不知想到什么,伸手解开了手腕上的电子表,转身投掷到了岸上。

紧接着,她没有后撤,反而迈步向前,向画中龙所在的阵眼走去。

「喂!!你干什么?这是往前!」

噬信灵措不及防被丁依丢下,惊愕不已。

「你忘了墨七说的吗?这锁龙阵不一般,大意了,小心有去无回。停下!你已经进入它的攻击范围了!」

看到锁链再次扭动地攻击丁依,噬信灵的电子表面像是亮起了警示灯一般疯狂闪烁。

可丁依却没有回头。

着急地观察了一会,噬信灵发现了异常之处。

这一次丁依靠近时,画中龙的反应,和刚刚明显不一样了。

虽然它还在不停地用锁链攻击丁依,可却屡次找错了方位,导致它看起来,只是徒劳地抽打着空气。

唯一一次差点击中丁依,也像是误打误撞。

为什么?是刚刚丁依做了什么吗?

在画中龙激起的惊涛中,丁依一路走到了阵法中央,它身旁的咫尺之处。

锁龙阵内部的阵眼,就在她的眼前。

确定了阵眼的位置,丁依刚要上前,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了两步,靠近倒在那里的丁立,像拎狗似的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昏迷中的丁立像在做噩梦似的,紧紧锁着眉,估计也被这锁龙阵中的力量引导,误入了意识的幻象。

看到丁立这小子,联想到出去后一连串的麻烦事,丁依刻意平息的内心,忍不住涌起一丝波澜。

刹那,她再次闻到了柠檬香味,而画中龙的铁链也随之而至。

丁依一个闪避躲开,然后深深吸气,又缓慢吐出,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于是,下一击,铁链再次失去了方向。

柠檬香味也随之消失。

看来,画中龙又“看”不见她了。

毕竟,它没有眼睛。

正如戌铃当初所说,没有眼睛的妖怪,“看见”万物的方式各有不同。

比如这画中龙,它看见的不是万物的实体,而是万物的欲望。

只要丁依关上自己的七情六欲,她在那画中龙的“眼”中,就等同于一片虚无,它自然无法攻击到她。

任凭画中龙独自在锁龙阵中发狂,丁依心中一片清明,如古井无波。

她仰头看向洞顶。

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也不知这锁龙阵,究竟处于多深的地下。

没再犹豫,按照墨七教给她的,丁依以指代笔,在阵眼处画起符来。

她的灵脉虽然封了,画符的基本功却没有丢。

暗红的光芒再次亮起,以丁依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

眼看只差最后两笔,阵法出口就将完全开启。

这时,一个滑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嘿,你知道,你弟弟最讨厌你的是什么吗?」

这声音里肯定有点猫腻,光是听见它,丁依的心底就忍不住一痒。

她手上画符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下。

柠檬香味,又起来了。

察觉到丁依内心的变化,那滑腻声音十分满意,继续道:

「他最讨厌你的,就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画中龙爆发出一声愤怒咆哮,再次将铁链向丁依甩来。

丁依轻巧地躲开。

符咒的最后两笔已经完成,她转身离开阵眼,飞速向岸边跑去。

她也是个锚点,现在,她这个锚点,要带小妖怪们离开这个噩梦,离开锁龙阵。

至于画中龙,它是要继续在这锁龙阵中困兽之斗,还是束手就擒,都跟她没关系了。

暗红的光芒不断涌出,托起丁依和其它妖怪缓慢上升,过程与她进入阵法时何其相似。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误入幻象了。

整个石窟剧烈震颤,发出金石交击的刺耳噪音。

被束缚在潭底孤岛上的石刻壁画剧烈扭曲,无数条痛苦的画中线条,如万蛇出洞般试图挣脱平面,却最终被无情的铁链狠狠锁住。

在阵法出口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这幅扭动的石刻壁画下定决心,想要绞碎铁链。

可锁龙链被发力绞断的瞬间,一把巨大的铡刀从天而至,狠狠对穿过这画中妖怪的灵核!

与之同时,锁龙阵彻底关闭,离开的众妖,无人看见这一幕。

这画中龙,终究只是个凭着几分机巧、强吞他人修为撑起门面的百年小妖。根基浅薄,心比天高。锁龙阵这最后一铡,斩断的不止是它的灵核,更是它强借来的百年道行。

不过片刻,那曾小小搅动起锦州这一座小城里风雨的小妖便彻底灵识溃散,无声无息地,湮灭于这地底阵法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丁依没想到,当她终于回到现实空间,最先迎接她的,居然是催命般的电话铃声。

紧随其后的,是墨七带着赞许的温和红眸。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身影猛地挤开了。

龙几乎是扑到丁依眼前的。

他的一双蓝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未褪的恐慌。

看着龙的脸,她模模糊糊地想:这孩子,怎么比她进入阵法前憔悴了这么多?连一头蓝毛都毛糙了不少。

不会是……她已经在锁龙阵里待了很久吧?阵中半日,地上三年?

这时,阵法彻底关闭的灵力余波猛地将丁依推了出去,她一个踉跄,整个人摔进了龙的怀里。

龙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接住了她。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丁依却突然整个人一激灵,像被闪电劈了似的,从他的怀里弹了出来。

怀抱骤然落空,龙愣在原地,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瞬间被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取代。

他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然后停住,观察丁依的脸色,再偷偷走近两步,用鼻子嗅闻一番。

闻完,龙的表情却更迷茫了。

他的眼中闪着不解和执着。看了看她,他继续走近了两步,试图凑近她的脖颈,想闻得更清楚一点。

太靠近了。

即使只用余光,丁依也能看到,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他的担忧和追问,几乎要黏在她的皮肤上。

一股热意涌上耳根,她猛地偏开头,狼狈地错开他的视线。

之前她怎么没有意识到,这孩子的距离感有这么大的问题?

莫非他是刚入世的小妖怪,一点不会凡人的规矩?

但不论如何——

丁依艰难地定了定神,先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三步,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强迫自己回忆刚刚在地底的遭遇,而不是想些有的没的。

尤其是不能再拿这孩子身上的味道,与刚刚那画中龙窥探她心底后散发出的诱引,去作对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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