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所以下个赛季,我的建议是:如果仍然想要赶上他——少写一张感谢字条,多跑一圈,不要给我写感谢信了,给他写挑战书吧?我想看到未来的某一天,新闻发布会上有两个互相尊重的冠军,这两个冠军都在我的校长室里吃过冰淇淋呢。

小纸条3:给所有我曾经在走廊里喊过“别跑了!”、在食堂里没收过游戏机、在模拟器前递过纸巾的人:你们不知道我必须多努力才能假装自己是成年人。秘密是——从来没有真正的成年人,只有一群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他们可能——也许——也对你的游戏机感兴趣呢?

最后,关于我的遗产,别担心,学校会继续免费。我给基金会留了足够的钱,至少够你们霍霍几十年。如果加上利息,那可能会更久?真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坚持自己的梦想,幸运的小家伙们。

祝你们永远不需要刹车,再喊一声地板油吧!

你们的校长,

卢波】

59

给科斯塔的信用的是传真。

【莱昂纳多,感谢你守着我的钱包,以及阻止过我的钱包守寡,我知道你想用各种各样的话让我恢复理智,但我只想知道我能不能同时给尤文图斯、法拉利、青训学校、医疗中心和电影剧组付清账单。你说不能。那我可以多付一点钱。

六十亿给了我想要建造的东西,剩下的给了我想要记住的人,我把我的固有财产分的差不多,在办公室第二张传真上,我知道你会做好的,也有你的一份,好员工。

我知道一直想当面问我为什么把钱花得像个正在被追杀的亿万富翁,说实话,因为我确实是,只不过是被时间追杀。

祝你基金长青。

你的朋友,卢波】

60

赛车这边搞完了还有足球,我觉得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安切洛蒂了……唔,不管!

【嗨卡尔洛,你读到这封信了吗?天啊,我终于成功地从那些没完没了的预算会议中逃脱了。别误会,不是你的错。你从来不是那种开会的人,你也不爱开会,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咱们俩还是很像的。

我其实不懂足球,这话我得说了八百遍,但你还是每次都会认真跟我解释,好像只要换一种比喻,我就能突然理解越位规则。你用过厨房、交响乐团、交通堵塞、甚至意大利议会来做比喻。最后一个是最绝望的尝试。

我得感谢你从未放弃过我,就像你从未放弃过那支赛季初连保级都敢说出口的球队。

你还记得我们俩最常说的话吗?“啊,好像是这样的——那午饭吃什么?或者晚饭吃什么?”我们凭借本性就可以成为朋友了,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如别在会议室里做决定,要在餐桌旁;又或者不要相信一个不跟你争论的同事……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在意面酱汁里多加一点黄油,人生苦短。

关于保级,我至今坚持那是我对尤文图斯足球俱乐部做过的最好的战略宣言。但是你的脸色很差,你说我们是尤文图斯,我说那又怎样;你说我们有齐达内、皮耶罗、因扎吉,我说那更好——没人会对一支喊着保级的球队有戒心。你最终没有采纳这个口号,但我确定你在心里用它当过某种奇怪的激励。那年我们拿了冠军。所以严格来说,保级成功了,对吧?超额完成。

我没有当面谈过你的眉毛,但是你的眉毛能表达的情绪种类,估计比大多数人的整个面部表情库还多,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讨论转会目标的时候吗?每年都有,于是我在总结,你的左眉表示怀疑,右眉表示兴趣,两边同时上扬表示“如果他愿意降薪也许可以”,我不敢确定,但是统计或许管点用。

关于食堂,你觉得我们这些年花在食堂改造上的钱,够不够再买一个像样的后卫?不够,但我们买到了那些下午——那些下午你端着托盘坐到我旁边,假装在讨论赛程,其实只是在偷我盘子里的薯条。那些下午我们争论过“什么才是真正的意大利菜”(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但我永远不会正式承认),争论过“是否应该在训练中心开一个冰淇淋窗口”(我们都同意应该,队医永远是唯一反对的人),也争论过“当一个人同时管着法拉利、尤文图斯和一所学校时,她到底算是幸运还是疯癫”(答案是两者皆有,以及你说了算)。

最后该说点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啊,我想到了——

朋友,我很高兴你赢了那么多球。】

61

其实之前我一直觉得意大利的冬夜并不很寒冷,但是漆黑的夜晚里,总让人想到一些有关于凄清寒冷之类的词语,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车灯找出的那一段路面是暖黄色的,而我在穿过一个倒计时的世界,唔,我可以回家了,虽然我有好多事情还没看到结果。

但我可以回去啦……

所有人都在等我,曼联,哈斯,张樟,2024的科琳娜,他们需要我。

车驶过加油站,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我忽然想起自己才抵达瑞士时的那个早晨,山间冷冽清甜的空气,我想起了自己说“我是徒步偶然经过这里的,大概偏离了预定路线。”偏离了预定路线,这个说法真好。我这几年都在偏离预定路线,偏得越来越远,我一开始想要干什么呢?管他呢,也许偏离才是我的预定路线,说不定我生来就是要迷路的?

天空渐渐亮起来了。

我把车停在迈克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把车停到车库。

62

客厅的窗帘还没有拉开呢,但是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壁炉昨晚应该烧过,空气里有那种淡淡的木灰味。

我站在客厅里,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下还是该站着,过去几年我无数次闯进这栋房子,每次都象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把外套随意地扔在椅子上,打开冰箱找吃的,对楼上喊“科琳娜我回来啦!”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来告别的,而告别需要一点仪式感,比如说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这也太傻了。

啊,但是有人醒了,是不是?我听到了咖啡机的声音。

我走过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科琳娜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金发松松地挽着,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那件。

“早,”我说,声音很轻,而科琳娜笑了一下,“你真的好早,天不亮就往这边跑?有什么事情吗?”

“唔,呃,倒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我想了想,又开始挠头,突然说,“我只是要出去旅游!”

“冬天啦,要圣诞啦,旅游?”

“我想去滑雪啊,冬天最适合滑雪了,是不是?”

63

“这倒是,”科琳娜说。

64

滑雪是一项可以和地心引力讨价还价的运动。

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但是我玩过滑雪大冒险。

65

缆车晃晃悠悠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息,我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应该是很多年后——我读过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在时间里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向着某个告别走去。”当时的我觉得这话很矫情。

……现在也挺矫情的。

66

到了山顶,我扣好雪板,站在高级道的起点,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白色,雪道蜿蜒着穿过松林,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远处更高的山峰上,积雪被日出染成了金色。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白,只有雪,只有风,这漂亮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雪杖,滑了出去。

交给重力和坡度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感觉身体开始累了——腿有点软,呼吸也不那么均匀了。

时间也快到了。

我站在山顶。

吕布,玩得开心一点。

我对我自己说,然后我花出去。

风灌进耳朵,雪板在雪面上划出长长的弧线,我切过最后一个弯,速度很快,然后我看到了那团光,光从空气中渗出来,象是雾气反着倒流。

我没有减速,或者说,我已经不需要减速了。

67

然后光涌上来,把我的全部——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的口袋里那些纸片,我的头发里还没化完的雪粒——全都卷进了一道安静的、白茫茫的、什么都不存在的通道里。我在往前飞,往后飞,往某个我说不清的方向飞。周围的画面在快速闪回,快得我抓不住,但它们擦过皮肤时有温度:我在工地搬第一块石头时汗水的咸味,马克斯蹲在赛道边用手指在沙上画线,查尔斯把感谢纸条塞进我冰箱时小心的表情,米克摘下滑雪头盔一脸骄傲地对我说“阿姨我自己系好的”,科琳娜给我苹果派的幸福表情,我站在舒马赫家门口,拖着一个完全不适合徒步的皮箱,对着那个穿浅灰色羊绒开衫的金发女人说——

“你好,美丽的女士。”

我闭上了眼睛。

68

欢迎回家,吕布。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ing

1

回来倒是什么都没有——还是在美国的公寓里。

我一醒来就拿着手机看, 哦,还是那个点,然后我又赶紧订了回家的机票, 又快速地给家里人打电话。

“哦, 妈, 没什么,单纯想你了。”

“嗯嗯,你看, 我在收拾行李了,今天下午的飞机,明天我就回家……提前那么长时间跟你说已经很照顾你了!我要吃辣子鸡!饺子?饺子也行, 姥姥刚送过来些荠菜?那就荠菜饺子,荠菜饺子香香!”

“张樟?她要工作呢, 真可怜, 回不来,到时候我去慰问慰问她,饺子能带出境吗?我也不知道,大不了我……呃,我让老板批她两天假嘛, 但是现在正是要紧时候呢。”

“什么要紧时候?算了,我反正等会儿也要给她去个电话, 我帮你问问吧,嗯,好, 我要吃荠菜饺子呀!姐姐明天什么班?哦, 白班, 那晚上姐姐也能回家呗?嗯嗯, 好,让她买烤鸭咯……哦对还有爸爸,哦他去打牌了,那没事了。”

“回去啦回去啦,嗯嗯,拜拜!”

2

挂掉电话我就给张樟打视频,她果然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喂?”

“我今天回家……”

“你不要在我面前炫耀这个啊!”

“哦我其实是想问你想不想要假期的。”

电话那头一片诡异的沉默,张樟果然不能拒绝这个:“几天啊?两三天的话那就没什么必要了,这周末还有比赛呢,我总不能自己给自己禁赛吧?”

“那就下个周?比完赛就放假?四五天再回来嘛,放心,一切费用报销。”

“我怎么感觉你突然拟人了好多呢……”

“什么话什么话,我只是单纯想你了。”

“哇,这真的好恶心。”

我翻了个白眼:“假期也恶心吗?”

“什么人会觉得假期恶心呢?”张樟说,“哦,是资本家啊,温侯——当然,我说的是美国。”

“……喂,我现在就在美国啊!”

3

回去的飞机无聊无甚可说,倒是回家之后在机场里居然有人认出来了我要我拍照和签名,我乐呵呵地答应,然后去停车场,我爸开车来接的我,一看我——我感觉他本来是想说瘦了的——说:“……壮了。”

“……你如果没什么一定要说的东西,那也可以不用说的,爸爸。”

然后又是什么“你难道要剥夺我说话的权利”吗如何如何,本来分开的时候有点想,见到面的时候感觉又要吵起来了,于是我明智地闭上嘴,听我爸讲家里最近的情况,什么妈妈在老年大学学唱戏并且上舞台很开心啦,比如又死了两个长辈啊(我不认识的长辈,感觉每次回家都会听说这样的事情),我茫茫然听着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我爸说起来:“你忘记了吗?之前住在咱们家南边两个胡同,见着你的时候总给你一捧花生呢。”

“啊!他死了啊!”我不可置信地说,“上次见身体还很好呢。”

“是啊,你上次见他得是上高中时候了吧,这都得七八年了。”

“好像是哦……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去他家玩他给我端了一碗冰糖雪梨吃呢。”

“你就能记着吃。”

“哎呀……他死了啊……”我又念叨起来,“姥姥姥爷怎么样?”

“你姥姥前些日子还要下地种花生,又发动了一群人帮她种,累死了。”

“地还没被人占去吗?”

“占去了啊,所以大家都不让她去,可是她偏要——你有什么办法?她还说呢,要是你在家的话……”

“要是我在家,那她估计要种麦子呢。”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我也笑起来。

4

妈妈的荠菜饺子很香很美味,哪怕不蘸酱油不蘸醋也能吃下十多个,姐姐带了两盒烤鸭,不知道要撑死谁,外甥女见到我还有点不太敢认——因为我确实不太和她见面,但是带她飞了两次高,又给她买了两大袋零食,我就变成她最亲爱的小姨了——她甚至主动要给我背诗!

“你这次回来,在家待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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