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挠了挠头,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啧,这种气氛。

“别,”我终于又憋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别整这个。我就是……钱多烧得慌,顺便觉得迈克尔躺那儿听我的音乐肯定比听白噪音得劲。”

试图找回一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效果不佳。

我甚至没敢说混音疗法这个词,怕张樟的吐槽隔着时空传来,让我更尴尬。

“而且,”我伸手用力抹了把脸,想要擦掉那点不自在,“而且我也没干啥。昨天还差点把护士新换的监测线绊掉。”

“真正干活的是医生、护士、理疗师,还有你。”

我看向她,语速快了起来:“你天天在这儿,跟他说话,念新闻,握着手……我那点动静顶多算个背景板,还是音质不太行的那种。”

科琳娜轻轻摇了摇头,终于极淡地笑了一下。

“背景板也很重要,吕布,这屋子里安静太久了。”

她语气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纵容。

甚至……感激?

完了。

我更受不了了。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那什么,夫人你苹果派烤得确实绝了,下回教我!我学成了去馋死张樟!”

我几乎是抢过她手边空了的咖啡杯,转身往厨房水槽方向走,背影大概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我去洗碗!您歇着!或者去看看迈克尔!告诉他曼联虽然还是第二但踢得跟屎一样……呃,算了,还是别刺激他了。”

水流声哗啦啦响起。

掩盖了我过快的心跳和依旧有点发烫的耳根。

我说了我对这种话真的一种抵抗力都没有啊!!!

算了。

洗杯子。

反正苹果派是真的可以学一下。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和朋友聊天说

说不定在大舒面前吕布搂一搂科琳娜的效果更好

朋友C:要不然你去隔壁岛国当导演吧

A:C说得对[捂脸笑哭]

感谢长评!虽然是无CP但是大家任意随便!以及我把防盗调低到30啦,想看足球还是赛车自取就好!尽量不设限制但是那次看到有盗文……还是有些不爽的

被学生传染了甲流,浑身疼,但是手还可以打字真是太好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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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杯子成了我那天的主要功绩。

之后几天, 我有点刻意地避开了和科琳娜单独长谈的机会。

要么溜去研究所看那些昂贵又精密的仪器怎么工作(其实看不懂,但可以问很多看起来很傻的问题,让科研人员一边解释一边偷偷翻白眼), 要么就远程骚扰终于去度假的张樟, 给她直播阿尔卑斯山的云, 并质疑她泳衣的品味。

但病房里的进展,却像山间的溪流,自顾自地、潺潺地向前。

手指动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对米克比赛成绩的反应,有时是在播放他早年最喜欢的某首皇后乐队歌曲时。

皱眉、眼球在眼皮下的快速转动(医生称之为快速眼动期改变)……这些细微的、需要仪器和专业知识才能精准捕捉的变化,逐渐连成了脉络。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 科琳娜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轻声读着一篇关于HAAS-LB车队最新空气动力学升级的赛车报道。

我靠在门框上, 一边手机上跟张樟发信息斗图,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科琳娜读完一段,习惯性地停下来,握起迈克尔的手,温声问:“听到吗?米克他们的赛车又有新进步了,虽然吕布说那个涂装还是太保守……”

她的话音未落。

我眼角余光似乎瞟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盯向病床。

科琳娜也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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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的那只手, 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象是在尝试着……回握?

下一秒, 我看到迈克尔·舒马赫的眼皮, 颤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无意识的抽动, 而是缓慢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图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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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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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鸟鸣, 仪器的滴答,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和科琳娜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双紧闭了太久的眼睛上。

一下。

两下。

睫毛的阴影在苍白的皮肤上微微抖动。

然后,在午后最明亮的一缕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眼睑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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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睑,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极其细微的一条缝。

露出了一线模糊的、似乎无法对焦的灰蓝色。

只有短短一两秒。

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眼睑又沉重地合拢了。

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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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琳娜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

她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房间里只剩下科琳娜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仪器规律依旧的鸣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科琳娜才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迈克尔的脸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迈克尔……你……你看见光了吗?”

床上的人没有再次睁眼,但那只被握着的手,指尖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声疲惫而确切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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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首席医生很快被请来,带着团队进行了一次紧急而细致的检查。

结论是谨慎而乐观的:这确实是意识水平提升的显著标志,从最小意识状态向更高层级过渡的明确迹象。

虽然距离真正的清醒、交流还有漫长的路。

但最坚固的坚冰已然被撬开了一道裂痕。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内,但喜悦是锁不住的。

它弥漫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也顺着电波,飞向了正在赛场上拼搏的米克,飞向了世界各地默默关心着这个家庭的人们。

科琳娜哭了一场又一场,但那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她甚至开始有心情和我讨论,等迈克尔再好一点,是不是该把花园里他以前最喜欢的那个躺椅换个新的面料。

而我又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帮不上专业的忙,说太多煽情的话自己先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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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又干起了老本行——花钱,以及,骚扰张樟。

我给研究所的每个人都包了巨额红包(被婉拒,最后以“研究激励基金”名义捐了),给别墅里所有工作人员放了轮休假并加了薪,甚至开始研究要不要把旁边那块地买下来,扩建一个更专业的复健中心。

同时,我拨通了张樟的视频。

“又怎么了,温侯?”她懒洋洋地问,“迈克尔先生今天尝试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那倒没有。”我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但我有一个重要的、关乎曼联未来百年基业的决定要通知你。”

张樟露出怀疑的眼睛:“……你说。”

“我决定,”我字正腔圆,“以‘庆祝生命奇迹,汲取不屈精神’为由,给曼联下赛季的第三客场球衣,设计一个特别版。主题色就用舒马赫家族最经典的车队银灰和红色条纹!袖口绣上‘KEEPFIGHTING’!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义?很能凝聚士气?”

屏幕里,张樟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她默默地、缓缓地,把眼镜推回了鼻梁上,然后举起手里的饮料杯,对着镜头。

“吕布,”她的声音透过吸管传来,闷闷的,带着认命的绝望,“我以这杯饮料发誓,等你回曼彻斯特,我一定……”

“一定请我吃肯德基?”我抢答。

“……我一定把你的脑袋塞进卡灵顿训练基地新装的那台F1模拟器里,然后帮你按下最大马力的启动键。”

她说完,吸了一大口饮料,直接挂断了视频。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嘿嘿笑了两声。

行吧。

看来大家都还有精神互相伤害。

这日子还挺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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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马赫的恢复,在第一次睁眼之后,进入了一种更加微妙但持续向好的阶段。

那偶尔掀开的眼帘不再是惊鸿一瞥。

虽然每次依旧短暂、费力,眼神茫然无法聚焦,但频率在缓慢增加。

对熟悉声音的反应也更明显,手指能做出更清晰的抓握尝试。

甚至有一次,他在听到一段特别激昂的旧日比赛无线电时,眉头皱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含糊、几乎不像人声的短促气音。

这一声让整个医疗团队都振奋不已。

科琳娜更是小心翼翼地将更多迈克尔熟悉的生活细节引入日常。

他年轻时喜欢喝的某种特定品牌的气泡水(现在很难找了,但我有钞能力,直接联系厂方复原了一条小生产线送过来),他收藏的旧赛车杂志,甚至是他早年某次夺冠后和车队一起胡闹时拍的、有些模糊的家庭录像。

钱继续像水一样流出去。

但每一分都流向了最尖端的设备和最顶级专家的时间。

研究所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研究“个性化多感官刺激”与神经重塑之间的关联。

论文还没出来,但数据每天都在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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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没有一直待在这里……嗯,说实在的,我也是超级大老板。

所以我也是来回飞的。

主要是跟着看曼联的比赛。

张樟真的越来越像样了。

联赛第二坐得挺稳,欧联杯一路磕磕绊绊,居然也杀进了四强,现在正在准备下一场比赛。

更衣室氛围被她拧成了一股绳,连我当初拍脑袋买来的几个天价彩票,也有那么一两个开始发光了。

卡灵顿训练场门口的我砸钱新建的“联合高性能训练中心”据说使用率还挺高,尤其是那几台F1模拟器,成了球员们训练后解压(以及互相攀比谁撞墙次数少)的新玩具。

每次我短暂回曼彻斯特,张樟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

有“算你还有点良心”的欣慰,有“求求你别再突发奇想”的警惕,更多的是一种“你看我们干得不错吧”的、略带得意的疲惫。

总之,曼联这边,一切都在轨道上,甚至比我在的时候更井然有序。

唉,这可能也是大部分俱乐部想要看到的吧。

就是老板只打钱不说话什么的……

好吧。

科琳娜也在一直和我分享迈克尔的“小进步”。

希望细密地编织着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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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傍晚。

我刚刚拖着箱子回到别墅。

初冬的黄昏,科琳娜没在客厅。

护士低声告诉我,他们俩正在花园廊下。

我放下东西走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愣在原地的一幕。

廊檐下,迈克尔坐在特制的、支撑性良好的轮椅上——这是他近期才被允许尝试的。

科琳娜半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双手,正轻声说着什么。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科琳娜的侧影镀上毛茸茸的光边,也让迈克尔苍白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温馨。

但让我定住脚步的,是迈克尔的脸。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眼神虽然依旧有些迟缓,却清晰地落在科琳娜的脸上。

这已经不算新奇。

新奇的是他的表情。

他的眉头不再是无意识的紧蹙或松弛,而是微微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困惑和专注的弧度。

他的嘴唇不再是无力地抿着或偶尔嚅动,而是微微张开,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科琳娜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一点片段:“……米克说,下一站比赛……新的升级套件……吕布也回来了……”

就在这时,迈克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气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连贯,不再是单个音节。

那是一串含糊的、沙哑的、却努力连贯起来的咕噜声。

科琳娜立刻停下了话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迈克尔的嘴唇更用力地蠕动了几下,眉头因为集中精力而皱起。

然后,一个虽然依旧沙哑破碎,但每个音节都异常清晰的词组,艰难地、却确凿无疑地,从他口中挤了出来:

“……Mi……chael……?”(米克?)

他在问米克。

不是无意识的重复,不是对刺激的反射。

而是带着疑问语调的、指向明确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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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问他的儿子。

科琳娜象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泪水汹涌而出。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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