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学会了更多实用的单词和短句,也记住了几个工友的名字和家庭情况。

晚餐有时在旅馆解决(通常是汤和主食),有时会去镇上唯一的那家小餐馆改善一下,点一份扎实的炸猪排或烤香肠。

格特鲁德太太和餐馆老板都认识我了,知道这个高大的亚洲女人是个安静的常客,食量惊人但很有礼貌。

夜晚的山镇很安静。

没有网络,电视节目也看不太懂。

我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整理思绪,保养工具,或者单纯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诺基亚手机很少响起,除了汉斯通知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我的现金在缓慢消耗,但加上工钱,支撑几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周末偶尔不用上工。

我会去镇上逛逛,买点生活用品,在咖啡馆坐一下午,看人来人往,听周围的对话,努力捕捉这个时代的生活。

我也开始阅读本地报纸,关注F1赛程(迈克尔的比赛消息总能占据体育版头条),以及任何关于舒马赫家庭的非侵入性报道。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平静地流淌过去。

我皮肤晒黑了些,手上磨出了更厚的茧子,肌肉因为持续的劳动而更加结实。

我熟悉了从旅馆到工地的每一条小路,认识了镇上面包房总是多给我一片面包的老板娘,知道了邮局几点开门,哪家店的苹果最甜。

我成了一个在奥伯瓦茨小镇短暂停留、靠体力谋生、有点沉默但为人不错的异国女人“卢波”。

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年轻的,还没成为蝙蝠侠的布鲁斯·韦恩。

16

日子像山间的溪流,看似平静,却在石缝间悄然向前。

我的皮肤晒成小麦色,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我的德语,嗯,至少现在汉斯交代任务时,不再需要完全依赖手势和猜测。

工友们喊我“卢波”时,语气里多了些熟稔,少了最初的疏离。

他们会分给我自己带的苹果,会在午休时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总是婉拒,说喝水就行),会在我搬起特别重的石头时吹个口哨,喊一声“Stark(强壮)!”

我成了工地里一个沉默但可靠的背景板。

科琳娜的身影依然会定期出现。

有时她会带着一双儿女——年幼的吉娜和更小的米克——在安全距离外观望工程进展。

两个孩子金发碧眼,像两个精致的洋娃娃,好奇地看着机器和工人。

每当这时,我会刻意背过身去,或者走到更远的区域干活。

不是不想看,是怕眼神泄露太多。

怕看到小米克那张尚显稚嫩、无忧无虑的脸,想到未来他要扛起的重担。

更怕看到科琳娜牵着孩子们的手时,脸上那种温柔满足的笑意。

这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我最开始的时候见到她的样子。

方舟偶尔会给我一些建议,比如注意天气预报(明天午后有雨,建议提前覆盖露天堆放的建材),或者提醒我某个工友提到的本地节日(下周镇上有秋收庆典,工地可能放假)。

而义父……系统这混蛋一直处于宕机模式。

17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们正在铺设别墅后院通往山坡观景台的石板小径。

这是科琳娜特别要求的一项工程,她希望有一条自然、平缓的路径,方便孩子们和老人散步。

汉斯被叫去别墅里面处理另一个问题,临走前嘱咐我盯一下小径基础的平整度。

我正蹲在地上,用水平尺和拉线检查几块刚放下去的石板,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这里的坡度,会不会对推婴儿车来说还是有点陡?”

我浑身一僵。

是科琳娜。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带设计师或管家,独自一人。

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深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蹙眉看着我们刚铺好的一段。

我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

“呃……舒马赫夫人。”我用生硬的德语回应,大脑飞速运转着该如何回答这个技术性问题,“坡度……我们测量过,是符合无障碍标准的。但如果担心,可以在转弯处这里,”我指着其中一个缓坡平台,“把石板间隙稍微加大,增加摩擦力。或者……在旁边预留位置,以后如果需要,可以加装一条简易的扶手绳。”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让解释清晰。

科琳娜认真听着,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

然后,她看向我的脸。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和她如此近距离、如此直接地对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长度,看清她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的、我这个浑身尘土、高大笨拙的工人的影子。

近到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象是铃兰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和未来我熟悉的、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的气息不同,此刻的她,周身萦绕的是一种更为轻盈、更为居家的宁静。

“你考虑得很周到。”她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你……不是本地人,对吗?你的口音……”

“是,夫人。我从……亚洲来。旅行,暂时在这里工作。”我尽量简短,避免多说多错。

“亚洲。”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好奇,但很克制,“很远的地方。你喜欢瑞士吗?”

“山很美,空气很好。”我老实回答,“人们……也很友善。”

科琳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是的,这里很安静,适合家庭。”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们,“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不习惯。迈克尔总在外面比赛。”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寂寞。

那是赛车手妻子必须习惯的漫长的等待和独处。

我心口微微一紧。

“他……舒马赫先生,很厉害。”我干巴巴地说,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很多人看他比赛。”

科琳娜的视线转回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眼中读出这是客套还是真话。

“你看F1?”她问。

“有时看。”我谨慎地回答,“速度……很快。需要很大勇气。”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是的,勇气。还有……信任。”她轻声说,更象是在自言自语,“信任赛车,信任团队,信任自己的身体和判断。有时候,我觉得那比单纯的速度更不可思议。”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汉斯好像提过,但我没记住。”

“卢波。”我说,“朋友们叫我卢波。”

18

那次简短的交谈后,科琳娜出现在工地时,似乎会多看我一两眼。

有时是点头致意,有时会问一句“进度怎么样?”或者“材料还够吗?”

她的态度始终温和而有距离,完全符合雇主与临时工的身份。

但对我来说,每一次接触都象是踩在薄冰上,既要维持“卢波”这个身份的自然,又要克制住内心翻涌的熟悉感。

汉斯有次开玩笑:“卢波,夫人好像挺看重你提的意见。上次你说了石板防滑的事,她特意让设计师改了方案。好好干,说不定能多干几个月。”

我只能含糊应着,心里却清楚,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取决于工程进度,而取决于沉默的系统何时给出下一步指令。

秋意渐深,山间的清晨和傍晚已经带上明显的寒意。

别墅的主体扩建工程接近尾声,景观部分成了重点。

我的工作也从纯粹的体力搬运,渐渐涉及一些需要更多细心和技巧的辅助工作,比如协助园丁移植灌木,帮忙固定新栽的小树,甚至跟着一位老石匠学习如何用传统方法垒砌挡土墙。

老石匠叫约瑟夫,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和疤痕,话不多,但手艺精湛。

他对我这个“力气大、肯学、也不怕脏”的女徒弟似乎还算满意,偶尔会指点我几句:“石头要听它的话,它想怎么躺,你就让它怎么躺,强扭的瓜不甜,强垒的墙会倒。”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抚摸石头的纹理,感受它的重心和棱角,尝试找到最自然、最稳定的摆放方式。

这个过程莫名地让我平静。

19

但是平静的生活总会出现波折。

一天下午,约瑟夫被叫去别墅里修补一处壁炉的内衬,让我独自完成一小段矮墙的收尾。

我正专注于最后几块石头的嵌合,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孩子的惊呼。

“小心!”

我抬头,只见别墅侧方通往工具房的斜坡上,一辆满载着盆栽泥土和工具的手推车,不知为何失去了控制,正顺着斜坡加速向下冲来!

而斜坡下方,小米克正蹲在地上玩着他的玩具小赛车,背对着危险,浑然不觉。

推车旁,一个年轻的园丁学徒正惊慌失措地追赶,却显然追不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身体比大脑先动。

我扔下手里的石头和工具,朝着斜坡下方猛冲过去。

不是去拦截沉重的推车——那可能会让我自己重伤——而是扑向小米克。

在推车即将撞上的前一刻,我抱住孩子,顺势向侧面翻滚。

砰!

手推车擦着我的后背冲过去,撞在后面的矮树丛上,翻倒,泥土和工具撒了一地。

巨大的惯性让我们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子,后背和手臂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怀里的米克似乎没事,只是吓呆了,愣愣地睁着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我。

“米克!天哪!米克!”

科琳娜惊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几乎是飞奔过来,脸色苍白,一把从我怀里接过孩子,上下检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告诉妈妈!”

米克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科琳娜抱着孩子,惊魂未定,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和手臂的擦伤疼得我龇牙咧嘴,工装裤的肘部磨破了,渗出血迹。

“卢波!你……”科琳娜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你受伤了!”

“我没事,擦破点皮。”我忍着痛,尽量让语气轻松,“孩子没碰到就好。”

那个闯祸的园丁学徒也跑了过来,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道歉。

汉斯和约瑟夫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科琳娜紧紧抱着哭泣的米克,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约瑟夫,汉斯,麻烦你们先带卢波去处理一下伤口。用家里的医药箱。”科琳娜快速吩咐,恢复了镇定,但声音依然有些发紧,“你,”她看向那个学徒,“去把工具收拾好,然后来见我。”

她又看向我,语气放缓:“卢波,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请先去处理伤口,好好检查一下。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休息,工钱照算。”

我想说不用,但后背的疼痛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在约瑟夫的搀扶下,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工地的临时休息棚。

走过科琳娜身边时,我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你,卢波。”

20

伤口处理起来比看起来麻烦。

后背和手臂是大片的擦伤,混着沙土,需要用消毒水仔细清理。

约瑟夫手法不算温柔,但很彻底。

我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反应真快。”约瑟夫一边上药,一边嘟囔,“要不是你,小舒马赫今天可要吃大苦头了。那推车冲下去,撞上了可不得了。”

汉斯也在旁边,递给我一杯水:“卢波,你今天可立大功了。夫人刚才脸色都吓白了。迈克尔要是知道,肯定得好好谢你。”

听到迈克尔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小事。”我连忙说,“别打扰舒马赫先生,他比赛忙。”

“那也得告诉一声。”汉斯说,“这是大事。”

果然,下午晚些时候,当我正准备离开工地回镇上时,别墅的管家找到了我。

“卢波女士,舒马赫夫人想见您,如果您方便的话。”管家态度恭敬。

我心里叹气,知道躲不过了。

跟着管家走进别墅,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栋房子的内部。

和未来我熟悉的、为了适应迈克尔病情而进行过大量改造的内部不同,此刻的房子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孩子们的玩具散落在角落,墙上挂着家庭合影,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

科琳娜在客厅等我。

她已经换下了之前的外套,穿着更居家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起。

米克似乎已经平静下来,正在旁边的游戏毯上玩积木,但不时会偷偷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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