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参照往年惯例。

我把那一页从文件里抽出来, 单独放在茶几上。

给裁判上油是吧?

反正肯定不能是给裁判买蜜雪冰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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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我其实觉得我不是洁癖来着。

放假在家里的时候我妈会以每天两次的频率来我房间巡视,然后做出各种各样类似“猪窝”“狗窝”“你要不然去别人家里看看谁像你这么脏吧”的评价。

但是我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她是每天早中晚三次拖地的洁癖的缘故。

我?我当然不是洁癖了。

在足球或者换一个大类——竞技体育——方面, 我也知道这东西不是童话,桌子底下从来不干净。

我也看过很多国内贪污受贿的足球官员进去坐大牢的新闻。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所在的是还不错的挺干净的地方。

结果无意间拉开书桌之后发现了成堆的蟑螂。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真的好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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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怎么类比呢?

大概就是用我的钱, 把一堆人训练出来的东西, 换成“关系到位”的错觉。

大家的努力都是没用的,教练熬夜的阵型是没用的,球员们每天的训练是没用的,队医们苦口婆心的劝导是没用的,我提供的各种设施也是没用的。

有用的是这笔“特殊赛事协调与关系维护备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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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钱是为了这个的?

当然不是。

我花钱不是不是为了让裁判心情更好——输球我认, 降级我也不是没心理准备,但要是靠这种钱堆出来的“公平”, 那还不如直接写在积分榜旁边写:“本场由预算决定。”

我真受不了这个,我觉得这事不是行业惯例,这是我的底线。

要是我有暴力队伍我想把他们直接抓紧去的那种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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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给佩索托打了电话, 佩索托是留任的经理。

“过来一趟, ”我说, “现在。”

他来得很快, 而他看到那一页被我单独拎出来放在茶几中央时,他眼神躲了一下。

一下就够了。

我点了点那行字:“给我解释一下,尤其是这句,’裁判联络官员的差旅补助及礼品馈赠‘。”

“谁提的?谁批的?谁去送?送给谁?”

佩索托清了清嗓子就开始绕,说什么“行业做法”“关键比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后他用了一个词:

“润滑。”

我笑了,当然不是开心的那种,我觉得自己很少露出这种表情,我真被气笑了。

“原来如此,”我盯着他说,“我们当然不是踢球的,我们是给哨子做保养的,我的球员们知道他们是给哨子做保养的工人吗?”

他脸色变了。

我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删掉,现在。”

“所有预算表里,所有类似名目的钱,全删。”

“然后再发一份内部通知。”

“写清楚——尤文图斯,从今天起,不给裁判送任何’润滑剂‘。”

“谁敢再碰这条线,我让他直接润滑简历。”

佩索托急了,他说我们会吃亏,说别人都这么干,说裁判也是人。

我看着他,我很平静地看着他:“那就让裁判们继续做人去呗,至于我们——”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我们是恐龙,我们恐龙就只会踢球而已……以及,这两天,把之前的账目表全部给我,我要挨头查。”

嗯,不要小看恐龙啊!在月球世界里!恐龙也是能踢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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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索托的动作很快。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脖子是裸露着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那份内部备忘录就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各部门负责人的邮箱里。标题不花哨,没有修辞,甚至算得上冷淡:

《关于规范赛事相关对外接触与财务支出的通知》

但点开之后,没人会再觉得冷淡。

我亲自盯过每一个词。

删掉了所有可以被理解为“建议”“倡议”“阶段性调整”的措辞,只留下最原始、最不留情面的动词。

严禁。不得。任何形式。任何名目。立即生效。

结尾甚至没有常见的“请各部门理解并配合”。

只有一句话:如有违反,俱乐部将视情况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解职、追责及法律手段在内的一切措施。

邮件发出不到一小时,纸质版本就已经被贴在了行政楼、竞赛部、财务办公室和训练基地入口的公告栏上。

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纸黑字,没有抬头装饰。

像一张告示,又像一张不需要签名的处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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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扩散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它不像流言那样带着窃喜的传播欲,而是像一阵冷空气,从行政系统开始,顺着走廊、楼梯、复印机旁、咖啡机前,一层一层往外渗。

我没听到有人公开讨论,不过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几行被加粗的字,看“裁判”“利益”“严禁”这些平时只存在于反腐宣传里的词,第一次和俱乐部内部文件并排出现。

我能感觉到变化,非常清楚。

下午我去了趟基地行政楼,本来只是签几份合同,但我看见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见到我时,反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有人立刻低头,有人停住脚步,象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还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点头致意,但眼神已经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我身后,象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窃窃私语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谨慎。

当我靠近时,声音会自然地断掉,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啧。

这是真把我当做洪水猛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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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索托这几天明显憔悴了。

估计连续几晚没睡好,每一次电话响起都在想“是不是这次我马上就要丢掉工作了”。

佩索托见我时依旧礼数周全,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用词标准。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回避我的眼睛……不确定我接下来会不会突然把什么东西丢到他面前。

三天后,他把我要求的东西送了上来。

三年的支出明细。

厚厚一叠。

纸张整理得非常漂亮,分类清晰,装订规整,连页码都重新排过。

看得出来,他在形式上下了功夫,象是在赌我只会翻一翻。

我没有戳穿这点用心,只是让他把文件放下。

他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我翻开第一页。

再一页。

没有细看,只是快速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目:

——协调费。

——招待费。

——特别咨询费。

——赛事支持支出。

——临时外联费用。

每一项都合法,每一项都模糊,每一项加起来,都刚好能绕开“明确用途”的审计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我没有说“坐”,他也没有坐。

这种微妙的站姿持续了几秒钟。

最后,我合上文件。

“通知安东尼奥·罗西。”我说,“让他来见我。”

“现在?”他问。

“尽快。”

他点头。

转身的时候,背影比来时要直。

嗯……意识到接下来倒霉的可能不是他了估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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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罗西的那段时间里,卡尔洛来了。

他挑的时间很刻意——训练结束后,球员已经离开,基地开始变得松散。

他没有带酒,只带了一份训练报告,那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直接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仰头灌了几口水。

“风声已经出来了。”他说。

我点头。

“更衣室没炸,”他继续,“但不太舒服。”

我没有催他。

“几个老队员在私下问,”他说,“主要是是试探,问是不是以后裁判那边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们不是想要好处。”卡尔洛补充,“他们是怕被针对。”

我当然懂,这些球员不是孩子。

他们在这个联赛里踢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是运气,什么是尺度,什么叫“有些哨子,只有你吃”。

我于是问教练:“你怎么回的?”

卡尔洛耸肩。

“我说你不是要他们输。”卡尔洛歪歪地笑了一下,“你只是不要他们靠这些东西赢。”

“齐达内什么都没说。”他继续,“今天训练里跑得比谁都凶。”

“皮耶罗和因扎吉?”我问。

“还在吵架。”卡尔洛说,“为了一次没传好的球,能吵十分钟。”

这倒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你得知道,”卡尔洛看着我,“下一场是拉齐奥。”

“我知道。”

“主裁是马里亚诺·法布里。”

我点头。

“他不是那种会在场边跟你对着干的人。”卡尔洛说,“但他很记仇。”

“而且,”他压低声音,“他跟某些人,关系不错。”

我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该来的总会来。”我说,“如果我们连一场可能被记住的比赛都踢不了,那这支球队也没什么值得我继续投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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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罗西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好,西装合身,头发银白但不显老,脸上是那种在会议、晚宴和颁奖典礼上都不会出错的笑容。

“卢波女士。”他说,“很荣幸。”

我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只是把那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翻开,点了几个地方。

“这几笔,”我说,“是你经手的。”

他笑容依旧:“是的。”他说,“如果您需要说明——”

“我需要。”我打断他,“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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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着一笔“足球事务顾问”费用。

“顾问是谁。”

“提供了什么服务。”

“为什么没有成果报告。”

“为什么是现金。”

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但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空间。

罗西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职业。

“这些操作比较特殊。”他说,“很多是基于信任和人脉的协作,不适合留下太多书面痕迹。”

“至于对象,”他摊了摊手,“就像拜访重要的朋友,总要带点心意。具体形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只是确保比赛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中进行。”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我才抬头。

“你的意思是,”我说,“公平,需要额外付费。”

罗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付费。”他说,“是润滑。”

润滑,润滑,又是润滑。

这一次是真的——我真的被气笑了。

“很好。”我说,然后合上文件。

“那我也说清楚几件事。”

我站起身,他没有。

“第一,”我说,“从今天起,这种润滑,在尤文图斯不存在。”

“第二,”我继续,“过去三年的所有类似支出,我要你尽可能还原——时间、方式、涉及的人、你认为产生的效果。”

“第三,”我看着他,“所有剩余相关资金,立刻冻结,等审计。”

罗西的笑,终于慢了一拍。

“这很困难。”他说,“而且,”他加重语气,“可能会惊动一些不希望被打扰的人。”

“那就让他们醒一醒。”我说,“这是命令。”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训练场上的哨声清晰地传进来。

罗西站起身,点头似乎答应了这件事。

但我知道他已经把我划进了“不懂规矩的人”那一类。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足球,不是这么玩的。”

我看着他,说:“抱歉,我玩的是恐龙足球。”

作者有话说:

来尤文的另一个重点想写的……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看尤文在意甲被针对啊(不是)

161

下一场比赛是对阵拉齐奥。

怎么说呢, 比赛开始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甚至有点过分正常。

都灵的天气不错,拉齐奥客场, 看台上没有异常的嘘声, 热身时裁判组和双方球员的互动也算克制——没有多余的寒暄, 也没有刻意的冷淡。

马里亚诺·法布里站在中圈附近,低头检查自己的计时表。

他动作很慢,我甚至都觉得他只是一个谨慎、细致、甚至有点古板的裁判了。

卡尔洛站在技术区,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坐在包厢里,视线正好能俯瞰整个中圈。

我记得这个裁判, 当然不是因为争议,而是因为他从不急着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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