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而他,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邀请我这个刚刚被贴上疯子、破坏者标签的尤文图斯女老板去玩。

这感觉……确实有点像堂吉诃德遇到了桑丘。

两个在旁人眼里或许都有点不正常的家伙准备碰个头,交流一下和风车作战的心得体会。

……俩白痴、弱智、理想主义者。

184

两天后,我开车从都灵前往米兰,高速路两旁的风景在车窗外交替,工业区的灰色逐渐被伦巴第平原更具田园气息的绿色取代。我打开车窗,让初夏的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空调沉闷的味道。

为什么!明明我之前见过莫老爹了,为什么我现在还是有一种类似见网友面基的忐忑呢!

可能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交谈过?除了那场国家德比赛前礼节性的寒暄,和赛后他对皮耶罗与因扎吉那次连线的真诚赞美。

他会怎么看我?一个搅局者?一个不懂规矩的暴发户?还是一个可能的、稀少的同类?

我甩甩头,把收音机音量调大,里面正放着吵闹的意大利流行歌。

想那么多干嘛,见了面就知道了。

大不了就是咖啡很难喝,话不投机,然后各回各家,继续各自对着自己那摊子糟心事头疼。

185

咖啡馆藏在米兰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面低调,招牌上的字都快褪色了。推门进去,铃铛轻响,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是陈年咖啡豆、旧书本和木头家具的气息。客人不多,零星几个老人坐在角落看报纸,特别安静。

莫拉蒂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浓缩咖啡,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瘦削一些,眉眼间的温和与忧郁更加明显。

莫拉蒂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那种腼腆真诚的笑容。

之前见面的时候并不是这种表情。

“卢波女士,感谢您能来。”他替我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坐。这里的咖啡还不错,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

“叫我卢波就好,莫拉蒂先生。”

一位头发花白、系着浆洗得笔挺围裙的老侍者走过来。

我要了杯卡布奇诺——在这种地方点这个似乎有点不够内行,但我实在需要点奶泡和糖分安抚我自己。

短暂的沉默,咖啡的香气在我们之间缓缓上升。

莫拉蒂用手指摩挲着小小的咖啡杯,似乎在斟酌开场白。

最终,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棕色眼睛看向我,直截了当得让我有些意外:

“我看了您俱乐部发布的审计声明,还有关于对裁判判罚提起民事诉讼的新闻。”他说,“很多人说您疯了,卢波。”

我端起刚送来的卡布奇诺,吹开表面的奶沫,喝了一大口。

嗯,确实不错。

“我知道。”我放下杯子,擦掉唇边沾到的一点奶泡,“那您呢,莫拉蒂先生?您也觉得我疯了吗?”

莫拉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巷子里有只胖猫慢悠悠地走过。

“不。”他轻轻摇头,语速很慢,大概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不认为那是疯狂。那只是一种……很多人已经遗忘,或者假装遗忘的,最基本的诚实。”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是您?为什么是现在?您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用那些……更聪明、更稳妥的方式。您有足够的资源。”

为什么?

我想起了科琳娜在阳光下的厨房里哼歌的样子,想起了迈克尔盯着石板接缝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皮耶罗那个被狗嫌弃的进球集锦,想起了因扎吉在越位线上一次次徒劳的启动,想起了更衣室里因为一次没传好的球而弥漫的低气压,想起了埃莉诺拉熬夜后闪光的黑眼圈,想起了卡尔洛那两条总是泄露情绪的高低眉……

也想起了未来病房里仪器的嘀嗒声,和张樟拿到冠军之后的欢呼雀跃。

“因为我觉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我想象的平静,“竞技体育本身,已经足够好、足够有魅力了。它不需要那些额外的、脏兮兮的调料来提味。那些东西只会让它变质,让真正爱它的人反胃。”

“而且,”我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这个人,可能有点洁癖——我真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说出来这话——但我真的看不惯桌子底下太脏。既然我有扫帚,又有力气,干嘛不扫一下?扫不扫得干净另说,至少我试着扫了,自己心里痛快。”

莫拉蒂静静地听着,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感到有趣的笑容。

“心里痛快……”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和更浓的怅然,“很奢侈的理由,卢波。在足球这个世界里,尤其是。”

他端起他那杯早已凉透的浓缩咖啡,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国际米兰……我为之投入了很多,感情,金钱,希望,我总相信,只要找到最好的球员,给他们最好的支持,我们就能踢出最美的足球,赢得应得的荣誉。但我好像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有时候,你明明拥有罗纳尔多那样的天才,却依然会觉得,球场之外有无数双手,在拉着你的衣角,绊着你的腿。它们不让你跑得太快,不让你跳得太高。它们告诉你,有些规则,写在纸上的和实际运行的,是两套东西。”

“我试过忽略它们,专注于足球本身。但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你无法完全忽略。那些人情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你深呼吸,想只吸入纯粹的氧气,却总免不了吸进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东西。”

堂吉诃德正在向桑丘倾诉困惑。

伤痕累累的堂吉诃德。

他的痛苦如此真实,甚至让我觉得,我之前那些横冲直撞的举动,有些过于莽撞和幸运?

因为我似乎还没有真正体会到那种被无形之手反复拉扯、窒息的感觉。

“所以,”我试探着问,“您邀请我来,是想看看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最后会摔得多惨?好验证您的经验是正确的?”

莫拉蒂连忙摆手:“不,不,当然不是!请不要误会。恰恰相反,卢波。我邀请您来,是因为我在您做的事情里,看到了一点很久以前,或许我自己也有过,但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东西,一种不愿意妥协的劲头。”

“它让我想起我刚接手国际米兰的时候,那种以为只要热爱和投入就足够的天真。”他自嘲地笑笑,“当然,您比我厉害得多,也有办法得多。”

“我的办法就是花钱,以及不怕被人骂。”我耸耸肩,“简单粗暴。”

“但有效,不是吗?”莫拉蒂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至少,您让一些人开始不舒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知道吗,在您发布审计声明之后,国际米兰内部,也有一些年轻的管理人员,私下里来找我,问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在某些方面,变得更透明一些。他们不敢大声说,但他们在问。”

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理想主义者和真正爱足球的人的,”莫拉蒂说,“我们只是缺少一个不怕被骂做疯子的人。”

“卢波,我并不是想代表国际米兰和尤文图斯达成什么联盟——那太不现实,我们的球迷会第一个撕了我。”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神情很快恢复严肃,“我只是想以马西莫·莫拉蒂个人的身份,告诉您:您在做的事情,或许很难,或许会招致更多的反击,但它是有意义的。至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您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请不要轻易放弃。”他说,语气近乎恳切,“如果有什么压力,让您觉得在球员引进、赛事安排或者其他日常事务上遇到非技术的麻烦,或许……我可以以私人方式,提供一些建议,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毕竟,在这个圈子里的时间,我比您长一些,也跌过更多的跤。”

我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神情恳切的男人。

他是国际米兰的主席,是理论上我应该视为竞争对手的俱乐部老板。

但此刻,他更像一个看到同类在挑战风车时,忍不住走上前,递上一杯水,说一句“小心点,但请你一定要继续”的前辈。

那种感觉很奇怪。

“谢谢您,莫拉蒂先生。”我郑重地说,“我们想要去到的是同一个终点。”

哪怕那个地方,在很多人看来根本不存在。

但管他呢。

作者有话说:

本来标题名叫做想吃麻辣烫的女人的

我好想吃麻辣烫……但是已经十二点了……难过……

186

“所以说, 卢波阿姨这么久没回来是去打怪兽了?”

“我觉得可以这么解释……也可以是外星人,或者是素食恐龙?”

“恐龙吃素吗?”

“啊,不一定, 就象是牛吃草狮子吃肉一样, 恐龙们也有不同的品种, 他们也有不同的饮食习惯。”

“我讨厌胡萝卜。”

“真巧,吉娜,我和你有完全一致的看法, 但是你妈妈做的这个胡萝卜饼无与伦比的好吃,我建议你尝试一下。”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卢波阿姨,爸爸说你总在骗人。”

“善意的谎言也算谎言吗?”

“所以你又在骗人!”

“胡萝卜饼好吃吗?”

“好, 好吃……”

187

我猖狂地大笑:“那我骗不骗人根本无所谓嘛!”

吉娜气鼓鼓地往嘴里塞饼,米克乐呵呵地往嘴里塞食指, 我赶紧把他的食指从他的嘴里摘出来, 然后往里塞了一小块饼干。

科琳娜温柔地看着我们啃啃啃,过了好一会儿,等我把两个小家伙哄骗着上了床,才担忧地对我说:“没什么大事情吗?”

“我觉得,我以为, 大概是,也许是, maybe……没问题?”

我给科琳娜倒了一杯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是我肯定是没问题的——说到底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在往自己身上插刀子而已,放的是我自己的血, 但我又不在乎, 这又不是真血, 只是钱而已。”

科琳娜感叹了一声:“虽然我总是会想有钱真好……但是, 好吧,有钱真好。”

我觉得科琳娜现在的态度已经无限趋向于张樟了。

于是我耸了耸肩:“跟一群老头打交道很没意思的,我甚至觉得和他们打交道还不如和汉斯他们搬砖。”

科琳娜被我的比较逗笑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管他们这些事情呢?你也可以不去管,然后干点别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你的权利不是吗?没有人能够真正地限制你。”

“说是那么说啦,”我大叹一口气,“总归还是放不下心吧!”

科琳娜握住我的手,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责任和压力,你得学会往下放一放……”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故意用夸张的咏叹调说道,惹得科琳娜又笑起来,“再说了,我有最强后盾——舒马赫家的苹果派和胡萝卜饼!足以抵御一切神经病!”

就在这时,车库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儿,迈克尔·舒马赫走进了家,就看见我和他老婆又开始执手相看……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副表情。

188

可能是由于这个世界的人我都不太熟的缘故,舒马赫家真成为我的固定回城点了,好在没人拒绝这件事,大概没人拒绝吧。

189

“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迈克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上那副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三分无奈,三分了然,还有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看看我,又看看科琳娜,最后目光落在我俩还交握的手上。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我含糊地说:“有关于你的升职加薪的问题,科琳娜夫人已经向我提出了请求,嗯,我会尝试操作的。”

科琳娜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笑容温柔依旧。她起身走向迈克尔,接过他的外套:“测试顺利吗?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卢波带来了糖和巧克力,还有……呃,一些趣闻?”

“最近沸沸扬扬的,”迈克尔说,“无论是卢波还是足球,都是沸沸扬扬的——你的员工们还安分吗?围场里都天天在讨论你,卢波,你真是风云人物。”

我把这个评价当作称赞,我从来都把“吸引别人目光”“风云人物”当作称赞:“谢谢夸奖,迈克尔。”

大舒又露出了那副难搞的表情。

然后秒切战斗脸,开始转移话题讲工作:“托德因为这些新闻也被好几个其他车队的领队私下问候了,主要是围绕你会不会对F1的宁静也有什么颠覆性的计划,以及,罗斯布朗被问能不能搞到那个……叫什么来着,评估的东西,去评估年轻车手,还有赞助商打听你有没有兴趣投资一条赛道。”

这很有意思。

而罗斯布朗的那个问题不需要评估。
顶部